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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 — 文明與野蠻的分際

2019/12/4 — 16:16

古漢字「道」和希臘文 “Logos”

古漢字「道」和希臘文 “Logos”

一、引語

不少人慨嘆香港愈來愈遠離文明,接近野蠻。問題的一個主因當然是中共這個強大的橫蠻霸權,受其影響下,香港也漸漸被野蠻化,而以最近數月情況尤其惡劣,慘不忍睹!究竟文明和野蠻的最關鍵分際是什麼呢?相信沒有什麼神秘,就是「道理」(正如日常用「蠻不講理」去指責人) — 對道理的了解、尊重和實踐。如是,那麼了解、尊重和實踐道理有何困難,以至於文明與野蠻之戰 — 人與人之間,或一人內心中 — 是如此激烈?

二、了解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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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人總覺得自己有道理,或者有些人是「道理相對主義」者,認為並無絕對的道理,而只有相對於某時、某地、某人等的道理。那麼究竟什麼是道理?其實道理可説是「無處不在,處處都在」(本文取「道理」的相當廣義,涉及西方傳統、中國傳統等等中論及的「道」、「理」或「道理」的一些主要用法,但排除另外一些用法,例如中國哲學中的「道」有時是指世界的形上基礎的用法),可分為不同種類。

本文給予「道理」的「外延定義」為「真理(真的命題)或正確的推理(演繹或廣義的歸納)」。[1] 假如接受此定義,則人在認知過程中的「最核心」 — 以其「絕對真確性」而言 — 的道理就是形式科學如邏輯學和數學中的道理 — 「如果我抗爭,則我抗爭」和「1 + 1 = 2」一定是對的。可能有道理相對主義者會反駁說,「1 + 1 = 2」是對的也是相對於當中的符號的特定賦義,所以也非絕對。其實當我們說「『1 + 1 = 2』是對的」是指那個抽象的「命題」,其亦可用中文(或很多其他符號系統)表達:「一加一等於二」,而非指某個較具體的符號表達式。暫且不論道理相對主義者能否再作出進一步的反駁,而相信讀者也可以某程度理解邏輯數學道理的「絶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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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一等」(再次,以其「絕對真確性」而言)的道理是自然科學中的道理,而以物理學為首;「E = mc2」現時仍然是物理學中的真理,然而可以想像未來會被修改或推翻。再次一等的道理,大概而言,可說是社會科學中的道理,其會被推翻、修改,或有例外不適用情況的可能性更高,例如行為經濟學對傳統經濟學的挑戰。再次一等的道理,大約而言,可說是人文學科(如文學批評)中的道理;它有時被稱為「人文科學」,可是卻受到科學陣營的非議,正正是由於其當中道理的可爭議程度比較高,往往受個人價值觀、偏好等的因素影響,所以被認為它的道理未達科學客觀真理的最低標準;可是當然亦有人文學者認為其學問無需以科學自居,反而恰恰在處理科學不(或最低限度是暫未見很)適用的人文領域。

固然以上遠還未涵蓋所有學問,例如工商管理學院的市場學、工程學院的信息工程學、醫學院的病理學,等等等等,但此等學問多以應用為主,其應用性的道理可以分析成包含一些更根本的理論性道理,例如工程學的道理便包含物理學的道理。還有,哲學又如何呢?哲學比較特別,沒有固定的研究範圍,可以是現存各學科或萌芽新領域的哲學問題(如物理學或認知科學中的哲學問題),也可以是傳統的哲學問題(如形上學問題)。概言之,哲學欲發揮人的最佳理性,探索未知、基礎的領域,冀為人類知識開彊拓土。如是,哲學中的道理可說涵蓋最廣,包括在哲學探究過程中一切涉及的道理。

所以,了解各種道理的難處就是各種學問本身的難處(因此「又唔讀書」確是大問題!然而,更大的問題應該是不懂「獨立思考」),例如數學的抽象性、藝術的主觀性,以及各學問的各種複雜性,等等。

三、尊重道理

人尊重道理嗎?我猜想:道理可能為人心之根本嚮往。事實上只要看人類透過追求各個領域的道理而發展出來的輝煌文明,或許便可略明人心對道理的根本追求。讓我更具體地說明一下,例如考慮禾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那位曾經是世界首富的投資大師。究竟什麼是他的成功之道呢?巴菲特是一個相當精神性的人(以他的財富而言,其生活絕對是極之簡樸),即是說,不要以為他滿腦子只有錢,其實他十分重視鑽硏「投資之道」,並且樂在其中和享受因掌握了投資之道而使投資成功而獲得的成功感。當我說「道理可能為人心之根本嚮往」時,別以為我是指一些脫離了現實生活而對道理進行空想、玄想的行為,就正如巴菲特的例子,他好鑽硏投資之道,而同時是緊貼投資生活的 — 離開了實際經驗難言「悟道」(正如《六祖壇經》有偈曰:「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故此,當人心追求道理的時候,同時擁有豐盛的生活是絕對有可能的,甚至乎可以說 — 心中有道(但不一定自知)才有美好生活。

所以,從人性這一方面而言,實在沒有不尊重道理的理由。然而,人性還有别的面向,那七情六慾的其他面向。野蠻與此有關嗎?當然,慾望高漲,心中無道,便會無所不用其極了!因此,化野蠻(無論是別人的或自己的)似乎關鍵就在於「學道理」和「減慾」 — 清心寡慾,心中有道,自然就流水行雲了。其實這些也挺常識的,可是,有體會者應深感於當中的百般滋味在心頭、說易行難。至於尊重道理之難就在於,如既不諳道理,又受慾望所控,哪有尊重可言呢?!《道德經》云:「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

可是,道理真的為人心之根本嚮往嗎?試設想一位權力慾無邊的獨裁者、魔者(此極端例子方便說理,亦可想像一般人的情況),他會有志於求真道嗎?情況好像剛剛相反,他會有興趣於掌握一些有助實現其霸業之「道」(方法、技術),然而,對於掣肘他的權力慾、霸權的道理其心只會視它為最不速之客而驅趕之,並且,他可能自有一套能說服自己的「魔道」(讓我想起Dale Carnegie的名著《人性的弱點》開首提到的那幾個自覺無辜的惡貫滿盈之徒)。這裡牽涉一些很困難的問題:什麼是真正的道理(如涉及價值觀的道理)?若是違逆真正的道理而行後果會如何?正邪之戰固然由來已久,「邪不能勝正」之說亦常聞,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言也不遑多讓;當然有獨裁者不得善終,不過當中終其一生能固守霸業、得享高壽者也不乏其人。或者有人會說:對任何獨裁者而言,最根本的懲罰是其內心因違逆正道而所受到的精神折磨或缺失;對此,我不敢斷言否定,惟保持合理的懷疑,有待可信的研究加以論證。所以,前面我只是說「道理『可能』為人心之根本嚮往」(這裡當然是指真正的道理),並非肯定,而是擁有一定保留、帶有個人猜想。畢竟,世界之複雜、深奧使人困惑,人類還在竭力探索當中。

是否人心之嚮往是一回事,而能否被人心所依靠卻是另一回事。人生在世有什麼能夠「終極依靠」呢?《金剛經》有名言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我總覺得這數語很美,是一種「玄美」吧)。物可腐毀,人心會變,緣聚緣散,世事無常 — 虛無感自然油然而生。

李天命博士的其中一個「基點哲學」是「事件實在論」:「概括而言,一切事實,即一切發生了的事情或事件,都屬於永恆的存有,也就是說,是永遠真實、永遠存在的,不會因為已成過去而變得不真實、不存在。」此論有何重要性呢?「有極其根本的重要性,能點出存在的真實,對治虛無的人生態度。幾乎人人都會擔心將有一天要失去所擁有的東西,因為看來沒有任何東西是永恆的」(《李天命的思考藝術》)。我對事件實在論沒有異議,亦覺受用,不過想提醒一點:人生可以充滿美好的永恆事件,但亦可以充滿悲慘的永恆事件,並非事件的永恆性本身就是好的。

假設道理實為人心之根本嚮往,然而世事無常,道理可靠嗎?永恆嗎?我自己認真地想過這些問題,發覺當中的憂慮不太實際、比較虛無飄渺,但一套理想的「道理永恆論」(其實這絕非新意念,古希臘哲人已開始思索“Logos”,如Heraclitus認為其為主宰宇宙的客觀永恆原理;希臘這個傳統的豐碩成果就是今天的科學)的可能性是可以設想的。[2]

四、實踐道理

要實踐任何一個範疇中的道理也要對相應的道理有所把握,當中的把握不一定是有意識的而可以是「暗合道妙」,即某人的行為可以是自然地、不在意地符合某些道理,而並沒有刻意學習、運用它們,例如,某人可能天生邏輯頭腦異常優秀便有可能暗合邏輯推理之道了。不過,一般情況之下,對道理的把握是需要經過刻意的學習訓練的,尤其是較高深的道理。至於運用上,就算並非天生在某範疇特別優秀,經過長期鍛練,也會達到一定程度的運用自如之境。所以,假若是得天獨厚,實踐上當無問題,而如非幸運兒,也可透過克苦鍛練以助實踐。

人們平常爭拗各種問題時「彷彿」也注重道理,例如,對於香港現在的激烈政治爭拗情況,往往會聽到某方堅持自己是站在對的一方、有道理的一方,但實情是否如此呢?其實不少情況也不太容易清晰判斷,因為,一來是問題本身的複雜性(如涉及眾多的人事資料),二來是應該運用哪些道理以幫助判斷也未必明確(量化邏輯學?地緣政治學?行為經濟學?⋯⋯),三來是這些問題多亦牽涉價值判斷分歧(即較難有客觀標準),等等。再說具體一點,例如大概而言,「黃絲」較重視革新社會,而「藍絲」較重視維持社會穩定,那麼單就這兩點而抽離了具體情境而言,很難說哪一方更有道理,因為革新與維穩也是需要的,問題是在具體情況落實和配合得適宜與否(黃絲:維穩往往只是自私地維護既得利益的借口;藍絲:革新往往只是貪婪地搶奪別人利益的借口;當然不代表雙方同樣合理,而我自己是黃絲)。還有例如價值判斷分歧的問題,若是某人因天性使然確實重視穩定遠多於創新,你能說其不合理嗎?很難這樣說,因爲最後可能真的由於腦部結構的差異而導致相關價值判斷分歧,就正如天性所使然的同性戀行為是由於特別腦結構所引致,別人應該尊重多於應該認為是違理的(雖然可能有違其個人感覺)。

故此,實踐道理的難處是多樣的,可以是道理本身的難度,可以是受慾望因素所干擾,可以是價值判斷分歧造成的不確定性,也可以是實踐情境的複雜性,等等。由於受到諸多因素的挑戰,在現實生活裡實踐道理往往是盡力而為而已,實際效果不少時候遠離理想,例如在政治鬥爭中,道理往往只淪為權術的包裝工具,而權力、武力、暴力才是較量之主力所在 — 實可悲也!

五、結語

道理,就像空氣一樣,也許日用而不自覺;雖然簡單的可以「1 + 1 = 2」去例示,但亦可探問其與複雜人類行為的關係,甚至可以思索其玄奧的形上意義,及其與宇宙存在狀態的神秘關係。人乃宇宙所生,而人能發現、明白宇宙中的道理,此乃宇宙的自我探索過程?!

在群體層面而言,人類雖置身於大自然的嚴峻挑戰中、滾滾歷史洪流中,透過世世代代對道理的共同探尋,找到了指路明燈,成就了輝煌的人類文明。

於個人方面而論,有人金銀滿屋卻仍惶惶然不可終日,有人兩袖清風卻可逍遙快活,箇中分别何在呢?固然,這是兩極,常人貴乎能覓得當中的智慧平衡,而學習道理不就是可以增長智慧嗎?

現正藉香港社會動盪不安之時,野性橫行;風雨中,誰人能抱緊道理?(靈感來源:Beyond名曲《光輝歲月》的一句歌詞。)

 

[1] 此定義恰當嗎?我自己暫時未有發現不能合理地回應的質疑,例如,有人或許會覺得它太寛鬆,會包含平平無奇的真理,而我的回應是:由於任何真理原則上在某個情境之下都有可能成為啟發某人的道理,所以亦應被納入定義當中。另一個相關的例子:「1 + 1 = 2」是一個真理,故屬於定義項的外延,可是它應該屬於「道理」的外延嗎?一個問題在於它只在某些情境之下作為道理,那麼它是道理嗎?事實上,在我們說「X是道理」之時,當然是相對於某些情境而言(沒有在任何情況皆適用的道理),因此,「道理」應理解為「相對於某些情境而言的道理」之相對義;所以,由於「1 + 1 = 2」是相對於某些情境而言的道理,故它是道理。再例如,按以上定義,「正確的道理」對應於「正確的(真理或正確的推理)」,而前者似乎語意上自然,後者卻古怪;我的回應是:一、以上給出的是外延定義而非「內涵定義」,因此只需關注當中的外延便可;二、要區分「道理」和「被聲稱為道理」(或「被認為是道理」等)兩個概念,而以上「正確的道理」的說法似乎含意是「被聲稱為道理的『道理』是正確的」,所以,此「道理」的用法其實不是對應於以上外延定義。

[2] 僅簡述一些關鍵構想而不作舖陳:一、道理永恆論所指涉的道理包括所有必然真的道理 — 因其必然真,故永恆;二、如果 — 我只是說如果 — 歸納的合理性基礎可被一個必然真的命題所表達(即使該命題不能被具體地寫出來或證明),則合理的歸納似乎便可以被納入道理永恆論裡了(最低限度是不能排除此可能性);三、假設「化約物理主義」(Reductive Physicalism)是正確的,即經驗世界的最終真相純然是物理的,物理定律就是終極主宰經驗世界的道理,而其他所有的道理經過分析後,也可化約為物理道理;四、假如「必然後驗真理」(Necessary A Posteriori Truth)真的存在,而終極的物理定律就是必然後驗真理(正如著名的美國分析哲學家Saul Kripke在其名著Naming and Necessity (Blackwell, 1980) 中似乎設想的可能性:“Physical necessity, might turn out to be necessity in the highest degree”(p. 99)),那麼終極的物理道理就會是必然的(如有興趣認真地探討此物理必然性的問題,可參考這個很專業的哲學百科全書),因此也是永恆的,而其他所有最終能化約為物理道理的「上層道理」亦會是必然和永恆的(在化約物理主義的圖像下,那些不能化約為物理道理的上層「道理」其實不是真正的道理);五、在這個諸多假設的情況底下,道理永恆論得到理想的建構,可說是凡真道理皆永恆,非永恆的便非真道理;六、不過,有讀者可能會察覺到此結論很違反直覺,因為它意味着平常我們認為是非必然的真理,如「2019年夏天香港爆發了大規模的抗爭運動」,其實也是必然的,對此,恰當的回應似乎是:是的,是反直覺的,但不代表一定錯,事實上,假設終極的物理定律是必然真理已經違反直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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