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圖片,來源:David Clarke @ Unsplash

陰天之國

【文:文魚】

醒來了嗎?不甘願地睜開沉重的眼簾,靠在床頭半坐望向窗外,一樣的天空,一樣的街道。祭典之後,唯一改變的是道路,一塊一塊的地磚在祭典的溫度下融化成一灘粗糙的水泥。除此之外,怎樣吹毛求瑕,也不能在這城找到任何的改變。

目光落在對面鄰居的院子,「係喎,係今日喎。」簡單刷洗一下又隨便吞點麵包,匆匆走到鄰居門口。前院的紫羅蘭、芍藥和紅色繡球花都開得不像話,完全沒有想提醒人這裡馬上就要人去樓空的意思。按下門鈴,視線在門附近迴轉,不願意與門上的貓眼對望,「係,嚟啦!」打開門口迎接的是滿臉鬍渣的中年肥佬,他上下打量,張開雙臂,給個大大的擁抱,隨之傳來耳邊的是哽咽。擁抱過後,他帶我過起居室去,「希望你們過到去順順利利吧。」他聽了只是輕輕淺笑,「叔叔!」兩個小女孩拉著起居室的門口望著他們喊道,「要叫哥哥,同你地講過幾多次。」他搖搖頭,「佢地呢個壞習慣改唔到,改唔到。」起居室裡紙箱重重疊疊,沙發、電視都己經不在原處,他望著外面:「過咗慶典,這裡的天氣越嚟越似想將人迫癲咁。」望著本來在沙發背後的窗戶,陰天從來沒有變過。

引擎發動低鳴,默言對應高心。送別了鄰居,時間還早,還去休息一下也不成問題,橫過街道回到自家門前,不經意從旁邊鄰居的窗戶看到鄰家的青年,一臉紅得像快要爆炸似的,五官也悶得扭成一團。青年遠眺街道看不見的盡頭,驀然轉臉過來,忍不往衝口而出:「佢哋到最後都係做咗逃兵。」急忙伸手進褲袋拿門匙,但褲袋頓時好像變成了迷宮,手在裡面左轉右拐,一時半刻也找不到藏在深處的鎖匙,窗內的青年亦不放過機會,從窗內喊出來:「而家先至係呢度最需要我哋嘅時候啊!」他說得越來越大聲,「有無諗過反抗中死咗啲人啊!」偷偷往紗窗覷,青年一邊講一邊使勁地點頭,像一個虔誠的教徒渴求教主的真理。不找那該死的鎖匙了,轉身離開,走到街口翹首回望,青年仍然在對著空窗吶喊,臉一樣的紅,表情卻舒順多了。

走過幾個街口,兩旁的平房漸漸換成商店和銀行,行人三三兩兩,稱不上冷清。走了幾步,注意到街尾的學校,一輛一輛大貨車整排停靠在大門前,工人在車上車下忙著把貨物搬進學校裡,而一班穿著襯衫的男女就在貨車旁邊,一時指東指西一時望著手中的圖則。轉頭望向旁邊報紙攤,「學校搞咩?裝修呀?」,「唔係,呢度橫豎都唔需要讀書人,所以決定要將學校改裝成農場了。」望著這所外表是學校的農場,腦袋一陣暈眩,「……你唔覺得有咩問題?」報攤主人稍微拉高了語調,「有咩問題,我咪又係咁生活。」「唔,咁又係。」不止昏頭搭腦,胃裡也開始掀起風浪來。強忍不適,垂頭踉蹌,走到農場旁邊,突然,走在前頭的行人撲通一聲,直倒路上。

看著倒下的行人,第一時間就想伸出援手,只是實在是連跪下來看看也有點勉強。望向其他的行人,有兩三個調頭逃跑,剩下的都若無其事,指揮的繼續指揮,搬動的繼續搬動,路過的也繼續路過。忍著不肯,屈膝低頭,看看倒下人的情況,見他雙目無神,眼光渙散,口中唸唸有詞,「天空……大地……美好……虛無……虛無……」說起話來嘴巴動也不動,聲音氣若遊絲。正伸手想摸一摸他的臉,發現雙手不由自主地震抖起來。手還未碰到面額,倒地人全身霍然長出了植物來,原來平滑的皮膚扎根盤節,一把一把長長婉婉的新綠破皮而出,輕碰到抖震的手指,反應地甩手避開, 弄得整個人失平衡屁股落地。很快,新綠長成了黛青,衣服也撐得鼓鼓的,「啊!」其中一個襯衫人注視著他們,眼睛發亮,滿面歡喜。他馬上掉下手上的文件,從貨車裡拿了一把鐮刀過來,猛然騎到倒地人的背上,一只手,振臂一揮,一捆一捆青菜徐徐落下,另一只手,手指弓開,把綠草盡力地抓進自己的口袋裡。

緊張的呼吸,吸引了襯衫人的注意,他滿臉笑意轉頭相望。看著他的眼睛,頭皮全都發麻,用盡全身的氣力重新站起來,不顧一切,拖著破洞的身驅離開。剛站起來,驚覺眼前的所有事物全都變了調,天空彷彿是一條沒有眼睛的炭灰巨蛇,張開牠那裂開的大口探出虛無的長舌尋找獵物,而實實在在的地面像表演拉檯布一樣瞬間遠去,任由所有東西懸於巨蛇之下。連忙左右張顧,四圍的行人也變了個模樣,有手掌縫在眼睛上的、膝頭全凹陷的,甚至是胸膛缺了一塊的。不斷擺動手腳,「郁!郁啊!」只有一點點也好,但現實是絲毫未動,仰望頭上麻目的巨蛇,害怕得抱頭曲背,縮成一團,動也不動。

過了半刻,還是歷萬斯年,身邊所有盡為虛無,只希望至少留下一面鏡子。不知怎地,感覺到一絲溫度包裹著抱頭的雙手,眼淚莫名地流下,整個人被那股溫暖拉起來。身體被拉起的剎那,凝著淚的雙眼望到的是一點光,那一點光像迎面而至,漸漸變大,光裡頭是甚麼?是對面鄰居一家、旁邊鄰居和他的朋友,不同面貌的人,是祭典!不,不止如此,還有不同膚色,甚至不同時空,全部都連結在這裡,原來我們都在這裡!

重新站起來,又再次置身於大街上,看著把自己拉起的人,一位看起來斯文的男性,「你無事呀嘛。」他微微點頭問道,感覺身體已經好很多了,「無,無事……多,多謝。」「唔洗多謝,小事啫。」「……而家,已經唔係簡單嘅事嚟……」握緊蒼白又皺巴巴的拳頭,後面另一把有點沙啞聲音回道:「無論天氣點,要做嘅,我就去做。」回頭一看,一位眼睛有點堀強的女性,她正拉起之前看到的倒地人,而男性也回應道:「我都係,誇張啲講,就算地板唔見咗呀,我都照做啊。」抬頭望往天空,雲翳鱗鱗,陰天依然,只是此刻心仍在,一片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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