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願榮光歸口罩

2020/2/9 — 15:07

【文:秦紫】

我可以算是港男中最討厭到深水埗的一撮人。對電腦電競電子產品零興趣,既沒需要到基隆街買布、又沒必要到長沙灣道買衫、更不愛好到鴨寮街買電器;以往過來的原因,除了見客,就只為了豬潤麵和買腐竹而已。

然而,我所謂的討厭其實是逃避根本內心害怕的,乃是面對人們失去目標的意志、苦困無助的景象、絕望苟且的活著。因為當你用靈魂去體會、去捉摸、去代入他們的生命,因為當你了解他們有些人、不論男女中老年,其實可以整日、整週、整月不用說話,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娛樂、沒有享受、沒有交際活動、沒有聚會應酬、沒有事情可以嚮往、沒有節目可以期待、沒有目標可以追求、沒有成功可以炫耀、沒有改變的日復日、沒有盼望的年復年。因為當曾經貧窮落後的漁村生活也可以是快樂的回憶,那繁華喧鬧的城市也可以有悲慘世界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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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在口罩難求的日子。

500個口罩,每5個一小袋。大叔說「我也有,只是不戴吧!」、大嬸說「我買不到,沒有得戴呀!」、竟有一個老翁真的用胸圍當作口罩,說又保暖又透氣;又有一位婆婆布口罩內裡叠滿廁紙,說可以加強保護和替換。有一班啤酒阿伯各人強調自己僅要一個口罩,一邊喝酒一邊只是瓜分了一包、也有幾位清潔姐姐想要多幾個口罩傍身,說一日工作14小時自備的口罩都是靠清洗再循環再用。有抽著煙的不屑地拒絕、有如獲至寶的面露笑容,有默然又委屈的期望你去迫他收下、有老遠跑過來的尷尬地伸手話要,有說因為沒有口罩而多日不敢外出買餸、有說已患了末期病患倒不如留給有命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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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位,什麼也沒有說過。他只穿著破舊的醫院病人服、一隻拖鞋,頭髮蓬亂污穢、口水鼻涕直流,默然地、艱難地、一拐一拐的走著走著。旁人除了奇異的目光、就是瑟縮地避開。這一刻,連悲慘世界也彷似容他不下;但這一刻,本來悲慘的世界也忽然被照亮起來。

我並沒給他口罩,只跑去買了兩件蛋糕和一樽紅茶;遞給他說:「主耶穌給你的,願你平安!」他凝望了我一眼,拿下了。我也就轉身,離開了。

然後,街上的行人彷彿寂靜了一刻鐘。只是隨交通燈閃動,車子飄過,那個深水埗世界又再回復如常。我不在乎他們之後怎論述畫面前後的因由、不在意他們往後怎定斷故事原來的動機、甚至不介意他們怎嗤笑我的衣著打扮。乃是如果,我能令他們能在這一天,有一宗話題讓大家談論、有一刹那覺得自己走運、有一件事可以會心微笑;我以為,一切都值得了。

那些年,午餐跟「領導」吃清淡時便是Omakase,傾合作時喝的是Chateau Margaux 2008;南柯一夢,現在想起彷如隔世。然而,我沒有為今天的生活而遺憾、而落寞、而後悔;此刻,我吃著Aeon 晚上特價的壽司,喝著惠康賣 $60 兩支的Tempranillo;回憶今天的見聞影子與場景,思考人活著的需求價值和意義。我望望天,輕聲祝禱了一句:「我在這裡,請差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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