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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文化研究何去何從? — 寫在第九屆「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之前

2020/11/2 — 12:56

是馬傑偉的海鮮大餐配紅酒,「引我入局」。

那是2008年,我從墨爾本把博士研究轉移到中大繼續進行,心神未定;有一晚,眾位資深學者,約了幾個像我般的學術生手,到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一個茶室,由馬傑偉與謝至德主動烹調得身水身汗,讓二十多人大快朵頤。尾聲呂大樂、吳俊雄和他都跟大家直言,由2003年起合辦「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已做了三屆,覺得是時候要轉手了。

我本來不以為意,而現場即時靜默。片刻,樹仁大學社會學系張少強就說自己可以為研討會盡一分力,其時在我旁邊的吳俊雄,拍拍我肩問:「你有冇興趣?」我稍呆,自問小薯,何得何能?雖說醉心香港文化,但辦研討會卻是兩碼子事;不過瞬間我就點頭,只道是有種使命,像要承傳甚麼,卻又難以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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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少強和我就此「埋班」了,梁啟智其後加入,算是另一代研討會的「三人組」。如是,由2009年到2018年,我們辦了五屆研討會;而隨著第九屆研討會在本週六(十一月七日)舉行,已由鄧鍵一(香港恒生大學社會科學系)、曾仲堅(香港樹仁大學社會學系)  、黃宇軒(香港伍倫貢學院社會科學部)及李祖喬(香港恒生大學社會科學系)接力,又是新人事了。而香港大變,教我難免多想,香港文化研究,何去何從?

2014 年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左起:廖綺雯、陳嘉銘、張少強

2014 年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左起:廖綺雯、陳嘉銘、張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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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愛香港研究的快樂

2003 年我第一次來到吳俊雄、呂大樂和馬傑偉合辦的首屆研討會,雖說經歷了沙士與首年七一遊行,但來到十一月的會議,其時縱有說社會氣氛低迷,但與會者都放聲發言與呼吸,而過百人坐於室內,笑聲時常震天。我最記得中大新傳學院的馮應謙報告自己跟Twins做訪問之後,被多人(包括我)追著問長問短——畢竟我要承認自己愛上阿嬌,由本來鍾情陳奕迅般實力歌手「轉投陣營」,不明白自己何解為歌舞拙劣藝人瘋狂。

就是這樣一個以廣東話發表香港研究的場域,以及那揚溢歡笑的氣氛,讓人感到快樂。及至2009年張少強、梁啟智和我「走馬上任」,相信其中一個原因,正是這份研究的快樂與滿足,更在於「我哋好 X 鍾意香港」——是要極愛,才會教學院中人,不去計較中文論文未獲學術體制評分,也會心甘命抵用不少時間籌劃會議,再而編輯與會者論文出版。先後出過的論文結集,就有吳俊雄、呂大樂和馬傑偉所編的《香港・文化・研究》(2006)、《香港・文化・政治》(2009)及《香港・生活・文化》(2011),而張少強、梁啟智和我所編的就有《香港・論述・傳媒》(2013),《香港・城市・想像》(2014)及《香港・社會・角力》(2017)。而即將出版的,會是 2018 年研討會的論文結集《香港・格局・變異》,並由張少強、鄧鍵一和曾仲堅合編。

2016 年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

應對本土論述的沉重

2016 年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

刻意羅列研討會與出版,單純一點去想,是為紀錄,也道來學問與研究的累積,需要年年月月。說累積,更是勞累,也為香港文化累計論述。然而正如葉蔭聰在2017年11月26日於明報撰文《香港還有沒有「研究之至」?》,就著我們的研討會,提出為香港尋找「新論述」,並扣連眾多研究,以改變範式重新理解香港的必要;我為文中所言,特別上心,尤其來到此際香港,作為研究者而必然心緒起伏。

這份心情,一定較我在2003年首次參與研討會的嬉戲心態,更加嚴肅;但又比2009年接手以來,要面對當下現實,而更覺沉重。因為無可避免的,就是要應付所謂「論述」。

說要論述,那是甚麼?就是為香港演譯文化面貌的一些說法——比如七十年代,有劉兆佳說的「功利家庭主義」或金耀基說的「華人行政吸納」,分述本土家庭價值與殖民政治,如何教香港戰後世代感覺安居。而八、九十年代,會有吳俊雄與張志偉所編《閱讀香港普及文化(1970-2000)》(2002)內,不少經典論文所談的「本土意識」,甚或我們幾代讀馬傑偉電視研究撈飯長大的,都會懂唸「公眾面譜」與電視劇的關係;此處所言,是本土物事與媒體,如何建構身份想像,都是一種「社會認同」的論述。

當然及至回歸前後,陳清僑與羅永生分別所編的《身份認同與公共文化》(1997)及《誰的城市?——戰後香港的公民文化與政治論述》(1997)等等香港文化研究叢書,也開始提出了不少身份的再思與重整;尤其面對中國政治,幾曾有說的「北進想像」或「後殖民性」,都是不可或缺的說法,以解讀香港文化何去何從。這又教我想到呂大樂在1997年早有著書《唔該,埋單!》,正是要說香港故事不易講,而沒有終結的香港歷史,「如何埋單?」或「由誰埋單?」都是要詰問論述之路,蹣跚難行。
論述為何重要?因為即便時移勢易,但一時一地為社會的解讀,都可見幾曾有過的思想衝擊與磨合,亦不無引證民生細瑣與本土情懷。「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想當然也是論述的場域;但更意想不到的,是過去十年來,社會運動不息,而議題紛陳,角力更多,要整合簡明的論述不易,正中不少資深學人一語:香港故事,難言,難說。

2017 年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左起:彭家維、曾仲堅、鄧鍵一及陳智𠎀,主持梁啓智。

2017 年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左起:彭家維、曾仲堅、鄧鍵一及陳智𠎀,主持梁啓智。

然更難應對的,是當下有不少用語,已在官方的教育機制裡,明文不可出現,比如「本土」一詞已在通識教科書被刪除,而「三權分立」之說也被另行詮譯,隨時連同劉兆佳和金耀基在七十年代撰寫過的論文也一併篡改——不能否定,當下政治操作牽涉紛擾論述拉鋸,要為香港文化進行深度論述分析,就更見錯縱複雜與險惡。

小結:誠實地研究香港

前年張少強、梁啟智和我想到辦了五屆研討會後,是時候由新的學術圈朋友接力,其時仍未發生反送中運動與新冠肺炎疫情;至今,香港已更不一樣矣。這教我想到往時每兩年一度會議內的汗水與笑聲,就是如此在當下迎上了埋身的論述角力。「好鍾意」香港的研究者,不免難為,是在情感與理性裡所認知的香港,或不為某種權力所接受;而昔日論述當然過時,但要由自身相信的歷史與經歷去為香港說法,別說步步為營,單純只想道來「本土情味」的種種,已難料埋單計數,帳目如何。

個人感言,只是熱愛香港研究,也深愛香港;但要為本土再建立說法,想來已非昔日如大快海鮮佳餚般可口滋味。然而,不要緊,反正我早已戒吃佳餚,亦僅以此文,與不少挨著改變,而只求誠實地為香港繼續研究的人共勉。本週六,第九屆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再見。

圖: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

圖: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

編按:

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始於2001年,由一眾熱衷香港研究的學者每兩年舉辦一次,專為香港研究提供跨院校、跨學科及跨世代的學術交流,好讓以粵語發表、中文書寫的香港研究有自己的學術論壇。

今屆研討會以「香港的2010年代」作為主題,旨在探討2010至2020年的香港社會與文化狀態,同時思考去年至今發生的動盪,又是如何從過去十年的軌跡走過來。

研討會將於 11 月 7 日(星期六)全日舉行,《立場新聞》屆時將會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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