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屎埔滅村.1】收地終章? 村民控訴暴徒式逼遷 農戶憂等不到龍眼收成

粉嶺馬屎埔村村民的反收地抗爭,持續了 20 多年,期間多次提出司法覆核,甚至在 2016 年以血肉之軀抵擋推土機,反對私人發展商原址換地。今年 4 月,地政總署到粉嶺馬屎埔村張貼通告,告知被納入第一階段收地計畫的村民,要於 7 月 12 日限期前遷出。抗戰 20 年,馬屎埔東、西村共 70 戶居民,明天(12 日)是否會難逃收地「被發展」的命運?

死線前三日( 7 月 9 日),人稱「馬屎埔陳伯」的陳基裘,與馬屎埔村民關注組、68 歲的村民關漢貴及他的弟弟,推著 90 多歲的關媽媽,以政府未處理好補償安置問題,卻定下搬遷死線,屬程序不公一事,向高等法院申請司法覆核,希望阻止在原定在 7 月 12 日的收地程序。

收地前三天,村民關漢貴一家,與「馬屎埔陳伯」陳基裘,乘搭一個半小時巴士,到高等法院申請司法覆核,希望阻止政府在明日(12日)收地。(Nasha Chan 攝)

九旬村民坐輪椅申司法覆核

司法覆核申請人,是關漢貴 90 多歲的媽媽。申請覆核當日,四位老村民,剛好在村口,遇上到場視察 10 多名地政總署人員。狹路相逢,關先生高呼「你逼到埋身,冇得講喇!」

關媽媽行動不便,三人就輪流推著她,從馬屎埔乘搭一個多小時巴士到高等法院。法院前,一行人拉起綠色底、用白漆寫上「政府暴力逼遷,村民無家可歸」的橫額。關先生默默說著村民的苦況與政府的無情,可惜現場採訪的只有兩間媒體,「做咗應做嘅嘢,都係最後一步。」

四人在高等法院外,拉起「政府暴力逼遷,村民無家可歸」的橫額。然而,在場的只有兩間媒體採訪。(Nasha Chan 攝)

地盤開工 黃泥水淹浸農作物

關漢貴的父親戰前已在馬屎埔居住,生下兒女,在這條農村落地生根。關先生夫婦,與兩個女兒、母親及弟弟,共五戶人,繼續居於馬屎埔。除大女兒居於面積較細、以往開放予藝術家創作及導賞團參觀,名為「田邊館」的副屋外,其餘家庭成員則在距離副屋約 100 米,一間 1000 呎的兩層主屋居住。而主屋正好落在恆基地盤旁。

2018 年開始,因地盤疏導工程未完善,地盤每逢大雨就滲出黃泥水,更湧入馬屎埔農田及溝渠,淹浸農作物,令種果樹的關先生損失慘重,「果樹冇果實收成,啲荔枝未熟就跌晒落嚟。」失去收成事少,污水更湧入居所,更令高齡的關媽媽跌倒受傷,「水浸完要去清理,媽媽跣到跌親,我都跣到,要去睇私家醫生。」

鑽椿令原地下水流失 噪音嚴重

到地基工程開展,鑽椿除了令原有的地下水流失,更產生嚴重的噪音問題,「震到啲嘢都跌落嚟,(例如)相架,持續到佢做完起上蓋(地基)持續兩年」,只能關窗開冷氣,默默等待地盤每日的完工。

噪音問題頂多令人無比煩厭,然而最令關生一家擔驚受怕的,是運送如外牆等地盤預製件的塔式起重機(即天秤),不實際在屋頂橫過,「橫跨(住所)咁揈,喺我哋個頂度揈!」避也避不到多遠,家人只好避走至距離地盤較遠的副屋。

由村民關漢貴提供的圖片可見,起重機在民居上方略過。

疑晚上「偷雞」開工 強光擾民

根據《噪音管制條例》,每日晚上 7 時至翌日早上 7 時期間,任何工程均不能使用機動設備。不過,關先生就發現恆基地盤曾多次在規定時間「偷雞」趕工,更開啟強光,供天秤繼續運作,有時更持續至凌晨一時,令一家輾轉難眠,甚至在晚上 9 時使用挖泥及吊機車。他曾向環保署投訴,「佢(恆基)同環保署嘅解說就話,壞咗所以閂唔到燈。點解會咁橋,壞咗成個鐘頭先慢慢閂到燈?」

由村民關漢貴提供的圖片可見,地盤晚上打開強光。

地盤帶來水浸、噪音、天秤、違規施工等問題,村民最擔心的是被「先收地後安置」。

未獲賠償或安置

地政總署為新界東北村民,提供三個安置方案,包括免審查入住粉嶺百和路,專用安置屋邨的資助出租或出售單位;符合經濟審查則可入住公屋;領取 「核准特惠津貼」或以津貼購買位於粉嶺百和路的專用安置屋邨。而「核准特惠津貼」的賠償基準,則是根據構築物面積,及居住年期比率計算,最高為約 120 萬元。

關漢貴一家五戶選擇的住屋賠償方案均不同,關生 90 多歲的媽媽及大女兒選擇現金賠償;弟弟選擇免審查入住粉嶺百和路;小女兒接受資產審查望排隊公屋;而種植果樹的關先生夫婦則選擇重置農舍。

指地政突襲收屋 打碎門窗

關先生説,早前已與地政署人員約好,在今年 6 月 2 日再次遞交文件,希望儘快在7月「 D-Day (收地日)」前得到安置。惟在 5 月 28 日,地政突襲馬屎埔,收回包括關先生的副屋在內,東村共 5 戶村民的居所,「安排大家交文件,行得好好,點知就嚟我呢間......警察圍住我,話唔可以去門口,經理(地政署人員)就叫剪鎖,話要圍封呢間屋。講得唔好聽就係暴徒式的逼遷!」最終,副屋的門窗遭打碎、截水截電。

今年 5 月 28 日,村民關漢貴一間開放予藝術家創作及導賞團參觀,名為「田邊館」的副屋被地政人員圍封。(Joey Kwok 攝)

關先生説,關媽媽與弟弟已齊所有文件,並且地政署職員曾表示,兩人的申請「原則上已批」。然而,1989 年出生、未有在 1984/85 年度寮屋居民登記中留名的小女兒,在選擇被資產審查下,依然被地政署要求提供 2011 年至 2018 年期間的居住證明,惟女兒手頭上只有 2015 年或以後的證明文件。

根據立法會文件,文件提及未有寮屋居民登記中記錄在案的村民,經資產審查後,若證明在清拆登記日期前,已在有關住用構築物住滿 2 年,並提交相關證明文件,便可輪候公屋,若須免經濟審查,則須提供 7 年紀錄。關先生指,小女兒已符合入息及資產限額,並提交相應文件,質疑「點解要交咁多文件,幾年文件都證明唔到喺依度住?」

兩戶「原則上批准」,理應可安頓部分家庭成員。不過,署方卻稱安置計畫以家庭為單位,要求五戶的文件均須交齊下,才可作進一步的安置手續。關先生説,「成個家庭攞上去,好官僚,覺得係特登玩嘢,既然原則上批,點解唔分戶去睇?」

暴徒式逼遷 村民:要露宿街頭

關媽媽與弟弟在要求遷出的前一日,依然未有獲任何賠償或安置。若明日(12日)地政堅決圍封,只能安排母親暫往其他親友家暫住,至於其他家庭成員則未有打算。關先生指,最壞情況只能露宿街頭,「煮到埋嚟咪食,咪去發展局、地政署門口瞓!」

四人在高等法院外,拉起「政府暴力逼遷,村民無家可歸」的橫額。然而,在場的只有兩間媒體採訪。(Nasha Chan 攝)

「寮屋」是溫暖的家

發展局、地政署稱村民的家為「寮屋」。在非村民眼中,「寮屋」有安全隱憂,而清拆是為了改善環境,保障居民。但「寮屋」必然是一個不安全、不合規格的家嗎?

關先生的家未見電線橫飛,更未有分為兩層三個房間,各房間均設獨立房門,房門外貼著揮春;木造的橫樑蓋上白漆,加上藤製的座椅,舒適溫馨。他說,發展局及地政,常以改善村民居住環境為理由,要求村民交地、上樓,「你都睇過啦似唔似?完全兩回事!我哋呢度有獨立睡房、有空調,全部生活(東西)齊晒。雖然你話木,但係我哋保存得好好,環境根本係好好。」

關先生反問發展局:「我喺度出世、鄉情好好,點解要搬去一個地方一個四面牆、石屎森林?」

選擇農舍重置的關先生擁有逾萬呎的農田,種滿了各種果樹。(Fred Cheung 攝)

三代務農 不滿賠償方式

50 多歲潘先生是第三代的馬屎埔村民,他的嫲嫲自解放來港,已在馬屎埔務農,現時一家三口,連同姐姐住在村內,而家剛好落在恒基地盤旁。在家前的空地放眼粉嶺,由一片綠油油的農田,變為一塊又一塊的綠色尼龍網。

潘先生的三戶人,其中兩戶選擇領取「核准特惠津貼」(即現金補償),另一戶則在 2019 年獲暫時安置在寶石湖邨一單位,等待預計在2023 至 2024 年落成的,粉嶺百和路專用安置屋邨建成後再遷入。

不過,就「核准特惠津貼」的金額,潘先生與政府則有分歧。潘先生其中兩間寮屋均有兩層,在政府按照 1982 年寮屋面積(即長闊高)補償,不會理會寮屋的層數下,變相計少一般居住面積,「本來我住一間石屋兩層係 800 呎,但係因為用番 82 年紀錄,可能補償得 400 呎,呢樣嘢唔公平 !」

他稱,早年地政總署官員,曾對村民口頭承諾「閣仔或者 2 樓有人住都會補償」,然而當局至今未有按此提供適當補償,「呢啲係以前政府官員嘅口頭承諾,但實際喺下面執行會點? 可能冇咗件事」

村民潘先生的住所有兩層,他希望政府可以實際兩層的面積計算。(Fred Cheung 攝)

地政不算數 農民無奈接受

有瓦遮頭固然重要,但對退休後變回全職農夫的潘先生而言,最關注的是能否繼續耕種。

除點算農作物數量作「青苗補償」外,政府向農戶提供三種復耕形式,包括到古洞南的「農業園」;位於新界北的華山、缸瓦甫、木湖、竹園或缸窰土地的「特殊農地復耕」,及自行尋找私人農地的「農業遷置」。

有一萬呎農地的潘先生,選擇了「特殊農地復耕計劃」,在 2020 年 4 月獲分配往上水華山,並在同月向地政署提出建議表格。根據政府提供的時間表,理應在同年 8 月簽約,9 月開始復耕。

然而,時隔 8 個月,另一個復耕選址,竹園當地村民反對有關計畫,政府續重新分配華山復耕的住戶。由於潘先生屬較後遷出的是居民,因此被取消在華山復耕的名額,直到今年 6 月底,才被問及是否願意去古洞南農業園繼續耕作,「話之前講嘅不算數,話因為竹園反對,冇辦法。」

憂傳統耕作方法 未必符合農業園規定

潘先生説,農業園與復耕地有分別,前者為統一管理,使用較科學、環保的耕種方法,而復耕要求則比較寬鬆,沒有使用農藥的規定、出菜量是否達標等。他直言,傳統農夫會使用殺蟲水,希望「傳統就係(使用)殺蟲水,好開放等蜜蜂自己授粉......棵棵菜都白白淨淨」,自己的傳統耕作方法未必可以符合農業園的規定,甚至影響農業園其他農夫的運作。

在 2013 年,馬屎埔依然是一片綠色,絕大部分村民以「一田一屋」的方式務農居住。

只得四個工作天 考慮是否接受農業園選項

政府只提供 4 個工作天,讓潘先生考慮是否接受農業園的選項,惟他依然傾向「特殊農地復耕」的選項,以「希望選擇優先租用的農業園耕地,不等於放棄特殊農地復更計劃」回覆,「特殊農地復耕會唔會繼續行落去?想知道政府可以安排我地的計畫係點走。多啲訊息,先可以走一個比較正確的選擇。」

潘先生説,村民對農地及賠償計畫不清楚,要求直接與當局接觸,但政府卻透過社工,與村民溝通,「但政府乜都唔理,淨係發個通知,搵社工來做一個擋箭牌......最驚好似特殊農地復耕咁,初時畀咗好大希望我哋,但係到最後兌唔到現!」去年地政署更一直用疫情為由,拒絕與居民開會商討賠償問題,連視像會議亦不接納。

潘先生難以理解地政署 5.28 的突擊。他指,突襲至今超過一個月,被圍封的地方,「原封不動由佢生草, 成日話工程,你收地後又做過咩?係咪真係要勞師動眾動用幾百人,用資源去做依樣嘢?」,質疑政府威嚇村民,「唔係以民為本咩?以民為本就唔會咁做!」

好土上的一田一屋

環顧馬屎埔村,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鐵絲網,圍住一個又一個家園。潘生説,大部分規整的鐵絲網,圍住的是「四叔」李兆基收購的土地;而較簡陋,可見修修補補的痕跡的鐵絲網,則是每戶自行加設的,保障家園免被入侵。

每戶的鐵絲網,代表了馬屎埔「一田一屋」,前耕後居的耕寮特色。馬屎埔村民大多都不是原居民,更未有村長等角色,無論修路、增設街燈,抑或反收地,均由村民自發爭取、抗爭。潘先生慨嘆,政府不但沒有保存現行每戶「一田一屋」的特色,更以此「人多蝦人少」,「政府喺度欺負、壓迫我哋,可能覺得我哋人少,唔係一個圍村,又唔係同姓,變左冇圍村嗰種團結。」

除了一田一屋,馬屎埔是農民的耕種的好地好土。

潘先生指,農耕土質一般分為三類:容易流失水分的沙質土、難疏水的黏性泥土及兩者混合的泥土。剛好,馬屎埔就是擁有混合沙質及黏性泥,最能保持農作物養分的一片好地。他補充,馬屎埔的泥土配合南海水坑式的耕種方法,既方便澆水,疏導雨水亦方便,「唔同上水華山沙質土地,一場雨啲肥(料)就會唔見。」

這片好地好土,在高峰期,即90年代前有數百戶務農,「我都係聽返來,話馬屎埔當年農產量,係佔新界 4 成」,粉嶺合作社每日早午晚三轉,運菜到長沙灣市場,「香港九龍小販入來買菜,一車一車推去賣。」然而,時移勢易,繼續在馬屎埔東村種菜的,只有寥寥數戶,甚或幾日才賣一次菜。

村民潘先生三代以務農為生,形容耕種已經是生活的一部分。(Fred Cheung 攝)

耕種是生活的一部分

「首先就要翻土,後來買部泥頭機,我地嗰時細個容易掌控........」潘先生向記者細說一粒種子到收割所經歷的步驟。

潘先生的父母,靠打理幾萬呎農地養起九名兒女。他憶述,就讀幼稚園時已開始站在水坑,為農作淋水;每日凌晨四時起來,和父母到聯和墟賣菜後,到茶樓吃排骨飯及豆沙包。到長大往市區尋找工作,都不忘在閒時協助打理農田。

潘先生兩年前退休後,始終覺得生活不能離開耕作,逐重拾全職農夫的生活。他的農地種滿通菜、芋頭、薑,亦有木瓜、香蕉及大樹菠蘿樹,除了自給自足,收割後亦會拿去附近的街市「傾好個價」,每個月獲得數千元收入。

年輕時到馬屎埔外工作,退休後卻回到原來的農村全職務農。潘先生形容,耕種其實已是生活的一部分,「由細到大都係耕種,出去做嘢返嚟都係幫父母手,幾代人都係耕種開養活,其實就係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冇得耕種)生活嘅一部分突然之間冇左,好似你冇左個親人!」

「龍眼八月就食到,如果咁不幸係我哋食之前被趕走,可能係地盤嗰啲人享受。」潘先生指著眼前種植了近 30 年的龍眼樹。

八月是龍眼樹的收成期,卻是一個遙遠的日子,一個或未能收成的日子。

過去十年,不少藝術家在馬屎埔村畫上壁畫,並開設導賞團,希望推廣「城鄉共生」的概念。

是終結還是開始

時間倒回馬屎埔村的抗爭,不僅是抵抗發展商與地政署的「血肉抗爭」,亦透過舉辦導賞團、藝術計畫,推廣城鄉共生的「快樂之爭」。對村民來說,7 月 12 日,是這片土地的抗爭的盡頭嗎?

潘先生説,以往爭取保留馬屎埔,不要被發展,但時移勢易,現時只希望規劃可樓下部分農耕地,「成個政治環境氣候很難去爭取,個個人都比較灰心,唯有係自求多福」、「唔好話全部起曬樓,可能留河邊地方,啲人去河邊通常散步之餘,睇到啲農夫做緊耕作,城市人知道耕種究竟係咩一回事,都唔係一個衝突。」

關先生形容土地抗爭是一場「必輸的仗」,「抗爭、對不公義嘅嘢出聲,呢個有可能係我哋嘅責任,或者或向返以前啲後生仔學習。我哋覺得係要係啱嘅,我哋唔可以噤聲,最少我哋唔會俾佢更進一步,希望我哋嘅鬥爭可以令到下一波嘅收地行動,因為我哋係前期、仲有後期......都希望(政府)最少會收斂。」

馬屎埔收地前夕,村民自製橫額,抗議政府收地。(Nasha Chan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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