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全家福.1】教師家庭的移民故事:去年帶子女「和你飛」,今天在機場告別香港

【「2020 全家福」為《立場》年終專題,邀來不同香港家庭拍攝一幀全家福,分享故事,前言見此

11 月某天,涼風輕輕拍打著機場的窗。黃老師(化名)一家四口肩並肩、推著載滿行李箱和紅白藍袋的手推車,徐徐步向離港閘口。

他們踏上了飛往英國倫敦的單程客機。

曾經,黃老師是個「左膠青年」,擁抱共產主義理想。曾經,因嚮往香港的社會制度,他想盡方法從澳門移居香港。曾經,九七回歸人心惶惶,城內的人趕著離開,他留了下來。

但 2020 年六月,《國安法》一巴掌摑醒了黃老師和太太。這次,他決意離開,為了自己的下一代。

兩夫婦都是中學教師,是社會眼中踏入「收成期」的中年人,走過了最順遂的時代。到香港經歷低潮,他們可以說走就走;但有年輕人連離開的自由也沒有,有人已陷牢獄,有人被沒收護照,亦有人被困一河之隔的看守所,回家無期。

「我們付出很少…是覺得有點愧疚,如果我後生一些,可以幫年輕人做多點。」

*   *   *

擠滿人的歡送會 舊生:為何要走?

離港前一星期,黃老師一家數百呎的房子裡擠了 40 餘人,都是來道別的舊生。畢業於 2012 年的他們,早已被社會洗脫臉上青澀,有人手抱著嬰兒,有人遠走美國發展,只能以視像鏡頭參與其中。

但於黃老師而言,他們依舊是昔日班房內的一群懵懂青年。

很久不見的他們閒話家常、聊聊近況、「抽抽水」,又跟黃老師一對子女打成一片,房子內瀰漫著笑聲。

一片噓寒問暖後,終有把聲音忍不住問:「為甚麼要走?」

這大概是年輕人最想知道的。

「希望子女將來做一隻自由飛翔的雀仔,可以在自由自在的環境成長。」

黃老師站在電視櫃前,面向坐在房子另一邊的舊生,耐心地解釋離開的原因。這個畫面似曾相識,猶如以往在課堂講課,只是老師身旁多了跳跳紮的兒子和乖巧的女兒。

黃老師在家中辦歡送會,小小的房子,擠了 40 個舊生

執起教鞭 20 多年,黃老師和太太桃李滿門,連歡送會也辦了 3 星期。家中桌上放著一本木製紀念冊,裡面寫了一句:「現今社會動蕩,多虧您在課堂上分享時事新聞和正確價值觀,令我在這嚴峻環境明辨是非,堅持自己的原則。」

文字來自畢業於 2015 年的舊生,前一年秋天雨傘運動,他們在校園掛起直幡明志,黃老師在班房與他們討論時弊。

他們對社會的觸覺,來自當年黃老師於黑板前的一字一句。他對學生的影響,遠超物理課上的知識。

如今老師要走了。記者問,覺得離棄了年輕人嗎?

黃老師無奈點頭:「年輕人付出好多,而我因為有小朋友就帶住藉口;或者說有肚腩、肥、跑不動。」

過去一年的遊行他均有參與,但拖著兩小一大的他,眼見警方的武力日漸升級,只能留在家中。目睹直播畫面中的年輕示威者被打至頭破血流,催淚彈爆開一刻人人落荒而逃,他憤怒,但無事可做。

「當他們去前線衝的時候,我只能留在家中訂閱『黃營』媒體。」

2015 年畢業的舊生,送上一本木製紀念冊。前一年秋天雨傘運動,他們在校園掛起直幡明志,黃老師在班房與他們討論時弊。

告別「左膠青年」

曾經,有位來自澳門的中大學生每天到觀塘開源道投注站外,無懼路人的吆喝與冷眼,設街站宣揚民主自由。

那是 1989 年的黃老師。當年他每天看著北京的新聞度日,但人在香港幫不上忙,失落至荒廢學業。

如今少年已成他人師長,白頭髮長了不少,卻放不下昔日走上街頭的自己。

黃老師輕輕地從公文袋拿出一大疊泛黃信件,上面全寫著中文大學宿舍地址,是他大學時與同儕來往的書信,文字裡談生活、談感受。「諗緊要唔要(扔),過到去(英國)都係放喺箱底。」

但有些記憶,即使塵封多年,也無法「斷捨離」。

黃老師生於 60 年代的澳門,其父親曾受到國民黨逼害至流離失所;當年澳葡政府積弱,中共在澳門的政治經濟影響力巨大,澳門被稱為「半個解放區」;他中學時需必修中史至中四,亦懂得唱國歌,來港升讀中大後曾與同學一起唱革命歌,自詡為「中國人」。

「簡單而言,我是左膠一名。」

黃老師輕輕地從公文袋拿出一大疊泛黃信件,上面全寫著中文大學宿舍地址。

雖然大學唸物理系,底子裡卻藏著「文青」的基因。他加入國是學會、新亞學生會代表會;經常於新聞系流連;讀共產黨宣言,更曾跑到相機生產商做暑期工,深深體會「分工(Division of labor)」的成效;社會主義理想進一步潛移默化,成為他心中的烏托邦。

「後生時覺得共產黨可以信任,有好多人後生時都是左派,思想要顛覆體制很吸引,如何令沒有權力的人有更多權力。」

直至 2014 年秋天,人大就香港普選落閘,催淚彈於地上爆開那刻,他的幻想也破滅:共產黨答應的事從來沒有兌現。

「你俾人呃一次 OK,但呃咗咁多次,你仲繼續俾佢呃?」他形容自己多年來「痴心錯付」。

「愈來愈覺得我要跟這個身份、國家 detach(脫離),Made in China 的衣服我不會買;仔女要學國民身份認同,教國旗國歌,我會告訴他們你拿著葡國護照,你不是中國人,你跟老師說我們不唱這首歌。」

那秋過後,他徹底與「中國人」身份割裂;移民的念頭漸漸埋藏於腦海中,更為子女申請歐盟護照。

所以,6 年後這次告別,來得不算突然。

但「催化劑」始終是國安法。今年中《國安法》通過,教師陷入政治清算漩渦,太太任職教師的同學在教材中提了「黃之鋒」,便收到教育局警告信。

他擔心子女被國安教育「洗腦」,怕自己因政見被「以言入罪」;他很清楚,為了不活在中共陰霾下,為了子女能自由健康地成長,他們非走不可。

舊生在紀念冊上寫上對黃老師的謝意

坐上那班飛往未知的客機

離港前數天,房子變得空蕩蕩,只餘數不清的紙皮箱和大大小小的行李。

「我們一家都未去過倫敦。」黃太邊把書本放進箱內邊說。

父母在「最後衝刺」執拾行李,小孩卻悠閒地在梳化上看電視,沒絲毫準備要離家的感覺,大概是因為他們對移民沒太多概念。

記者問兩姊弟,你們會帶走甚麼?

弟弟 Ronald 一邊下載準備在飛機上看的影片至 iPad ,一邊從背包取出粉藍色毛毛頸巾及手套,說是準備帶到英國禦寒,「香港冇咁凍好少戴,但媽咪話嗰邊好凍。」然後把毛公仔和漫畫書放進行李箱。

就讀小五的姊姊 Rachel 很懂事,有條理地寫下一張清單提醒自己要帶走的東西:用來畫畫的筆記簿和文具、搓手液、iPad、AirPods、書本及玩具等。她說,移民是最好的選擇;每次黃老師帶同她上街遊行,她都會問「點解我哋做咁多嘢,個政府都係唔聽人講?」又覺得警察「好衰」,「亂咁打人」。

就讀小五的姊姊 Rachel 寫下一張清單,提醒自己要帶走的東西

雖然在此之前,他們到過最遠的地方是日本。

對於英國的天氣、文化、語言,他們一家統統不熟悉。父親顧慮子女到埗後不能融入和適應;母親憂慮在英國的生計;女兒擔心自己英文不佳,無法與同學溝通;兒子害怕的是當地天氣很冷。

移居至完全陌生的地方,黃老師明瞭有一定的風險與不便,但形容這遠遠不及留在香港的危險,「我講錯嘢被告發或會釘牌、被捕,可能連公積金都冇埋。」

他說,要告別這片植根逾 30 年的土地,沒有太多不捨。僅餘的不捨,可能只是思想一致的香港人。

「人生最開心的日子是在香港,一些想法如政治、是非對錯,在澳門沒有朋友能聊這些,想拍枱罵政府時不會找到共鳴;這裡至少可以找到同聲同氣的人。」

黃老師生於澳門,但他清楚自己屬於香港。

再見,曾經美好的城

離告別前的最後數小時。

這天,前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天空一片粉橙色的朝霞、空氣瀰漫入秋的涼意。早上 7 時許,黃老師一家四口穿著厚外套、Heat Tech,手中拿著 BNO 和歐盟護照,拖著行李箱步入冷清的機場;他們沒叫親友來送別,說不想太多離愁別緒。

一年前,黃太帶同一對子女到機場參與「和你飛」。那時入境大堂擠得水洩不通,那時他們沒想過要走。

一對子女睡眼惺忪,離開前惦念點心、想著牛腩河,告訴記者前一晚在家中「打邊爐」。同學送的畫作和道別卡,他們珍而重之,畢竟最不捨的是家人和朋友;姊姊傳了短訊予最好的朋友說再見,弟弟則與同伴玩了最後一次遊戲機。

站在離港標誌下,兩夫婦緊握著小孩的手,臉上擠出笑容,記者按了按快門。這或許是他們與香港的最後一張全家福。

「我們離開是保留實力,期望小朋友日後回來可以替香港創造另一番將來。」這是黃老師彌補虧欠的方式。

十一月某天,城內的人再次趕著離開;黃老師終踏上這班單程機,在雲層中俯瞰這座崩壞的城,說聲謝謝,然後告別那活於過去的美好。

又一波移民潮來了,這次他沒有留下來。

黃老師離港一天,前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天空一片粉橙色的朝霞、空氣瀰漫入秋的涼意。

黃老師(化名)一家移民去英國,離港一刻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文中黃老師一家均使用化名)

文/莫泳浵
攝/Sheryl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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