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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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30 - 16:37

【2020 全家福.10】疫下劏房家庭壓力增 母兼父職教職顧孩子成長

疫情下基層家庭雪上加霜,媽媽阿詩和 3 歲兒子住在深水埗的劏房,為了節省交通費,他們這一年幾乎無離開過深水埗,日常生活就是圍繞在區內街巿和公園,更多是家中不足 200 呎的空間。

一個平日的早上,阿詩緊牽著兒子下樓,孩子仍一臉睡眼惺忪,陽光灑落在他身上。他伸出小手,拉低頭上略大的鴨舌帽,認識的社工彎下腰向他打招呼,他不作反應,只依偎在媽媽的腿旁,好像對外面的世界感到怯懼。

阿詩說兒子過去熱衷上學、與人相處,停課下他的轉變令她深感憂慮。然而顧及兒子成長的同時,她又得面對經濟的壓力,一星期多日僅睡 6 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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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孩子未能理解疫情,但環境催逼孩子成長,由當初在樓梯前鬧脾氣,漸漸學會體諒媽媽手上的重量,阿詩說,這是她這年來堅持下去的動力。

阿詩與兒子

阿詩與兒子

疫下收入大減 交租積蓄見底

香港今年失業率一度達 6.4%,為近 16 年來新高,其後雖微跌,但失業或停工減薪,仍是今年很多人的共同處境;另一邊廂劏房租金卻是有升無跌,有關注組的調查反映,高達八成劏房戶因停工等原因,積蓄僅能負擔半個月至一個月的租金。但不少業主態度強硬,僅有零星劏房戶成功獲減租。

阿詩兩母子和她的妹妹擠在深水埗一幢唐樓約 200 呎的劏房,內裏包有廚廁,雖然談不上寬敞,已算是「大劏」,租金自然相應較高,每月 8,500 元,連同水電費至少要 9,000 元。

孩子年紀尚小,阿詩須擔任全職媽媽,家中收入主要依賴於主題樂園任職的妹妹和在內地工作的丈夫。丈夫在內地為教育機構招海外學生,收入主要依賴佣金,疫情襲來,他首當其衝遭到減薪;主題樂園則因疫情關係人流大減甚至關閉,妹妹除了要放無薪假,薪金亦被調低三成。

面對收入被斬去大半,阿詩曾向業主提出減租,對方顯然不太樂意,幾經商討、一拖再拖,她苦笑說對方最後願意減 200 元。較慶幸的是,過去多月仍能依靠積蓄應付租金,「我哋一路以嚟都唔夠膽太大洗,都係睇住份租(用錢),留住份錢交租」,一家人疫下至少不用流落街頭,惟一年下來積蓄都已所剩無幾。

不止住屋,食的穿的也花錢,今年口罩又成了必需品,一度千金難求,阿詩憶述年初搶購口罩的情況,「呢度百幾蚊,嗰度又百幾,洗咗唔少錢都係得幾個」,她又說今年更多人食「住家飯」,街巿經常水泄不通,菜價上調至少三至四成,例如鯇魚由 17 元升至 21 元一斤,收入都是「月月清」。

阿詩在當區劏房社工隊會址受訪

阿詩在當區劏房社工隊會址受訪

停課下與兒子「困獸鬥」

經濟陷入窘況,但停課下阿詩難以抽身外出工作。她形容,兒子上學前班時非常熱衷上學,「我哋每次經過(學校)佢都會話『媽咪上去睇吓』,又問我『老師唔見』,等於問我老師去咗邊度,佢放假都會諗住番學」。但今年初第二學期的學前班完全停課,為了節省口罩,她試過久隔一星期多才帶兒子外出到附近商場閒逛,「一個禮拜冇出街,佢坐扶手電梯都驚嘅,好似唔習慣出面,驚外面啲人。」

她又說兒子在家無所事事,情緒較差,偶爾哭鬧,又對媽媽耍賴,「你叫佢執番啲玩具,佢就會一邊執一邊玩,試下你係咪真係要佢完全執晒」。今年 9 月兒子升讀幼稚園 ,每日僅上課一小時,都遭到老師投訴,「佢好似有啲唔聽指令,叫佢做嘢有少少拖拉」,阿詩複述老師的話時,一手放在胸前,「嗰下心理壓力好大,佢做乜變成咁」。

兒子的轉變令阿詩投放更多心思在他身上,她每天都堅持帶兒子到公園運動,又不時替他買新玩具;幼稚園安排的網課,每天影片合共有約 30 至 40 分鐘,她都悉心陪伴兒子學習。然而才剛開播,孩子便嚷著要去廁所,好不容易坐下,又分心向媽媽問東問西,數十分鐘的課程往往要分多次完成。

阿詩都會讓兒子停下休息,自由玩樂,「教佢嘅時候佢唔聽話,你都好扯火,俾啲時間自己冷靜下」,她不希望將積壓下來的情緒向孩子發洩,或強逼孩子學習,令自己變成「恐怖的媽咪」。記者稱讚她開明,她卻說自己不是滿分的媽媽,「你要佢好好學,除非你自己都做得好好,有時都要買餸、做家務,唔係下下照顧到佢,自己都有脾氣唔好嘅時候,你要咁樣諗番」。

悲觀中找鼓舞 疫下人情味更濃

兩個月前,阿詩終於找到合適的兼職,每晚約 9 時趁孩子熟睡後,她就到私人會所做清潔,匆匆回家休息數小時,到翌早孩子飽睡醒來,又再趁他精神、督促他學習。雖然要一人身兼父職、母職以至教職,但孩子成長是她堅持下去的動力。

過去住在天台鐵皮屋,阿詩每次外出都得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抽著嬰兒車爬 9 層樓梯;到今年,阿詩說疫情下盡量不抱孩子,讓他把握機會運動肌肉,但小朋友往往走一段路便喊累。有次買菜後,兒子在樓梯前鬧脾氣,阿詩兩手抽著數日的菜量,只能告訴他:「媽咪拎住嘢重重喎」,他便停止哭鬧,轉身握著比自己高的扶手慢慢上樓。

阿詩今年曾成功登記東華三院的食物銀行,要由深水埗走到南昌取食物,她當時抽著兩星期份量的罐頭、乾糧步行回家,途中也擔心兒子哭鬧。但他整趟路程卻無半句抱怨,雖然步伐小又有點不穩,還是緊緊地跟在媽媽身旁,走了近一小時的路。

為人母親的有種感動,「佢都識得體諒我。」

回顧 2020 年,阿詩笑言為了縮減交通費,兩母子今年幾乎未離開過深水埗,唯一一次,是妹妹在員工抽獎時抽中主題樂園酒店的一晚住宿,因應疫情少人入住,更得以免費升級到豪華房,「我個仔就最開心,佢夜晚都係笑住咁瞓。」

她說過去一年有難過,但亦有值得開心的事,比起吐苦水,她更傾向想好的方面。

例如這一年她參加了由當區劏房社工隊舉辦的街坊會,和街坊交流資訊,了解租客權益、業主如何濫收費用等,該團隊更曾為她修理水喉、提供食物及口罩等。

例如阿詩與樓上劏房、同為人母的鄰居相當熟絡,除了平日互相照應,聖誕更會向對方的孩子送禮物;雖然與隔壁鄰居較疏離,但一牆之隔大家都有一定默契,疫下大家長期在屋內,對方未曾投訴她的孩子哭鬧,她知道對方的嬰兒出生,會盡量不開抽風機,夜晚避免聲響,怕弄醒熟睡的寶寶。

「雖然疫情有好抑鬱嘅情緒,大家都唔好過,但其實人情味係多咗」。

阿詩與兒子

阿詩與兒子

文/趙婉晴
攝/P 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