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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 全家福.3】父後百日 不再敢追究政府 疫症逝者女兒無可修補的家

    【「2020 全家福」為《立場》年終專題,邀來不同香港家庭、群體拍攝一幀全家福,分享故事,上一篇見此

    2020 年,武漢肺炎疫情席捲全球,至今已奪去本港逾 130 條生命。

    Mavis(化名)年逾八旬的父親不幸是其中一位。7 月 28 日,她隔著電話屏幕,親眼看著咫尺天涯的另一端,爸爸躺在東區醫院深切治療部的病床上,渾身插著喉管,一動也不動,安靜地離開人世。

    當日下午五時許,港泰護老中心院友張伯離世,死於武漢肺炎。

    近五個月過去,本港疫情已到第四波,未有消褪跡象,每日發布的疫情新聞,不乏院舍爆疫,長者撤離的畫面,Mavis 腦裡總會不期然想起爸爸, 「好似仲見到爸爸喺老人院同我講嘢個樣,嗰種神態,就覺得爸爸好似仲未走。」

    《立場》今年八月曾訪問 Mavis ,對當時的她來說,失去父親是這一年莫大的傷痛。近日她再受訪,說起今年面對的第二個打擊,是與唯一弟弟因父親的事而決裂,「屋企已經無乜親人,無諗到同細佬會係咁。」父親走了,家散了,屬於 Mavis 的全家福,再不可能影到。

    Mavis 一家合照。

    不忿

    七月,港泰護老中心是本港首間爆疫的院舍,7 月 7 日,衞生署深夜派出專車安排院友撤離,由慈雲山送往薄扶林傷健營檢疫,Mavis 父親三日後發病送院。撤離時,沒有人為他收拾助聽器、假牙,在傷健營那三天,張伯音訊全無,「諗返爸爸嗰幾日點過,仲係好難過。」

    這個傷痛,她每次說起還是雙眼通紅。

    至父親去世,她才得知,傷健營是兩人一房,而且,是張伯的同房首先發病。

    Mavis 始終認為,傷健營安排不當,父親很可能是在檢疫時染疫,「咩叫『隔離』啫,就係應該分開,我接受唔到。」她很想為父親追討,事後,她聯絡上前立法會議員張超雄,在對方協助下諮詢律師意見,認為要先申請開死因庭,釐清責任誰屬,才方便追討。

    然而,她慢慢意會到,要申請法援,再開始司法程序,過程「會好漫長好麻煩」。疫情持續,自港泰之後,更多老人院相繼出現爆發,當時父親在港泰等了四小時才去檢疫,但即使後來不斷有老人院撤離安排混亂,似乎都不見有家屬如她一樣發聲,令她愈加卻步,「人哋會諗,你兩個人(同房)咪好,好過人哋無得去。」

    另一邊廂,身處現今香港社會,《國安法》生效後好像每日都有入獄、流亡、清算的新聞,Mavis 形容,看著「咁多出來幫我哋攞自由嘅人,全部都畀人拉,真係好失望,對住呢個香港。」同時也使她害怕,高調追究會引來政府針對,「真係有啲驚,點知佢會唔會話,唱衰佢係煽動社會乜乜乜……」她頓一頓,慨嘆:

    「我哋呢啲普通市民,真係唔夠佢(政府)鬥,好灰,自己都係過得一日得一日,無再去諗(追討)。」

    爸爸的遺物。Mavis 說是她冒生命危險,衝入護老院拿回來的。

    內疚

    Mavis 今年 55 歲,是家中長女,本來有三個弟弟,最大和最細的弟弟近十年相繼因病和意外去世,僅餘二弟。她年輕時早已嫁人離家,父母則一直與弟弟同住,弟弟結婚後生了一對兒女,於是六人一同住在四人公屋單位內。

    她說,父母二人相依相伴,好感情多年如一,年輕時是流動小販,媽媽「一直都食住爸爸」,後來母親在 60 歲時中風,無法言語、一隻手動不了,患病這十三年,變成爸爸反過來照顧媽媽。惜近年爸爸年紀漸長,身體也變差,Mavis 偶然上門探望,發現弟弟一家並沒有好好照顧兩老,「好凄涼,喺屋企無人煮飯,無人理佢哋。」

    本來她一直想著息事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去年十一月,爸爸肚屙入院,媽媽在弟弟家足足三日無人照料,躺在床上有氣無力的,「成條學習褲又屎又尿,我問佢沖涼好無,佢即刻點頭。」翌日帶母親去做檢查,才發現媽媽整個口腔都是潰瘍「爛晒」,「唔怪得之唔肯食嘢,成個口入面都係生痱滋嗰種白。」

    她不能再視而不見,馬上請教社工,去申請綜援把兩老送進護老院。「我同爸講,你陪阿媽去啦,我多啲來睇你哋,好過喺屋企受氣。無諗過,去老人院半年,爸爸會走咗……」她再次哽咽,「初初真係覺得,係我害死我老豆,其實都仲內疚,到依家仲好似,見到爸爸同我講嘢嗰啲情景。」

    爸爸是因武漢肺炎離世的病人,只能在醫院殮房等,一個月後直送往火化,之後在紅磡簡單完成打齋儀式,過程簡單得雲淡風輕;加上雙親進老人院不久,疫情就爆發,院舍謝絕探訪,她只能偶爾送食物過去,也見不上幾面,令她沒甚麼實感,「唔覺得爸爸係走咗。」

    Mavis(化名)

    裂痕

    另一個令 Mavis 的內疚感久久不能釋懷的,還有弟弟的指責,怪她選中了一間爆疫的老人院,這番話一度令她情緒陷入低潮。然而,當初找老人院時,弟弟沒有提出過意見,雙親往院舍後,未幾他更換了家中的鎖,又向房署申請換戶主。

    她後來仔細回想,姊弟間的矛盾大概從照顧父母責任漸重起,已悄悄埋下種子。父親去世後,二人因帛金問題有過一番拉扯,Mavis 從弟弟處討回費用,關係卻也跌落冰點。縱使母親院舍就在弟弟所住地區,但 Mavis 說,只有她定期關顧母親需要,WhatsApp 群組裡弟弟總是已讀不回,私下更已完全沒聯絡。

    「個屋企已經無乜親人,我無諗到我細佬係咁,」她過去一直以為只是弟婦和父母不睦,連帶和自己也不親近,她叫自己不要太介懷,照樣把弟弟的子女視為己出。她沒想到,原來連弟弟也不願和她往來,「咁多年,我無同佢計較過阿媽阿爸的事……我好後悔無同佢計較,如果一早叫細佬一家搬走,可能爸媽就唔使咁凄涼。我好憎我自己,唔一早出聲,幫爸媽爭取一啲嘢。」

    「無可能再齊齊整整影張相。」她賭氣道,沒想過要和弟弟修補關係。

    疫症蔓延,人們失去聚會的因由,彼此更沒有下台階,她遲疑著一字一頓道,「可能無呢個疫症,或者如果約,帶媽咪去屋企或者點……可能會無嘢,但係,因為呢個疫症,所以,無。」

    感染武漢肺炎的病人不能探望,Mavis 只能透過視像通話,才能見到爸爸。

    牽掛

    如今,除了遠在日本剛產子的女兒,母親是她僅餘的牽掛。

    Mavis 母親本來也是港泰院友,但在 7 月 3 日,恰巧港泰爆疫前,成功獲分配政府資助院舍的宿位。就是那天,Mavis 到港泰帶媽媽轉院,沒想到已是最後一次跟爸爸見面。

    現在她卻怎也想不起,那天跟爸爸說了些甚麼。

    老伴離世的事,在院舍的媽媽至今仍不知情。Mavis 起初是不知如何開口,不敢說、不忍心,「(疫情間)探唔到佢,老人院已經話佢唔食嘢,佢心情唔好,十幾年講唔到嘢,又經歷過太多身邊人離開佢,走咗兩個仔,之前有抑鬱,如果畀佢知(爸爸的事),我諗佢真係會唔食嘢。」

    可以的話,她說,這件事會瞞她到百年歸老的那天,「我真係無信心講,諗住一路呃落去,最多話爸爸喺嗰度(檢疫中心)唔願出來,唯有咁。」

    如今,Mavis 盡量每星期抽時間,上早班後到院舍送些奶粉之類的用品,偶爾送媽媽愛吃的蛋撻、乳鴿、湯水,已故大弟的女兒偶爾也會幫忙。令她稍稍安慰的,是媽媽現時住的院舍,姑娘很盡責,事無大小都會打電話來報備,又會帶媽媽到花園散步,拍照 send 給家人看。
     
    院舍也會安排家屬預約視像通話,就在幾日前,Mavis 在電話中看見,媽媽穿著綠色外套,精神似乎不錯。媽媽不能言語,她心知,媽媽該是掛念爸爸的,「如果佢會(開口)問,多數都會問阿爸點。」但就算如此,Mavis 只能扮唔知。

    如果有天避無可避,她也想好要如何扮懵:

    「你老公好 OK 呀,喺嗰邊呀,成日食呀、瞓呀咁囉。你又要加油呀,又要食呀、瞓呀咁,開心多啲。我哋依家探唔到你,你唔好自己起身行呀,要姑娘同你一齊,唔好懶醒呀,去到醫院無人理你㗎啦,依家啲姑娘個個對你咁好,你要聽姑娘話呀……」

    Mavis 手機裡父親的照片

    文/丁喬
    攝/P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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