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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CPB 的故事】18 怒漢

2020/5/2 — 10:54

建築工人(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建築工人(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早幾日,同大家討論將軍澳砍人案,控方嘅一啲處理。期間提到,其實表面好簡單嘅案情,到檢控時會隨住控方手中嘅證據有所不同,而決定提出不同嘅控罪,去令成功入罪機率提高。當時我就話有個舊故事值得分享,可以睇到同一件案情,因為證據不同,可以衍生不同嘅控罪。哩單案件我以前寫過,今日重 post,改個我認為更貼切嘅名字 —〈18 怒漢〉。至於之前有 follow 我「MRCPB 的故事」嘅朋友,我曾經答應仲有一個值得寫嘅故事。今日一次過滿足哂大家嘅願望 — 唯一希望唔好小我用舊貼文來覆大家。

哩單案我多年前親手處理,係少數可以由見投訴人,到行動、調查、檢控、上庭、判案全部第一身參與嘅案件。案件笑中有淚,亦有好多位令我至今難忘。

當年我拍住我師父,人稱 Madam May,係個「學院派」Madam,留長頭髮,戴副眼鏡,非常文靜,真係成個中學老師咁(實情之後佢真係調任學堂做教官,認真桃李滿門)。要形容下 Madam May,因為佢永遠無脾氣,永遠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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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日接到單 case,係話個工地管工,收工人錢作為代老細請佢地嘅報酬。哇,典型 corruption,梗係做啦。反正話說過兩日就出糧,係人贓並獲好時機,所以我地就喺出糧日同個投訴人一齊去地盤。投訴人一收到錢我地就即刻現身,拘捕個管工,同埋截停其餘十七個工友,兼且將現場所有嘅現金全部扣起作證物。同時,我地亦聯絡到工人老闆。

查問下,老闆其實自己都係勞動階層,不過識啲地盤判頭,接下雜工來做。老闆為人非常老實慈祥,可惜唔識字,所以每個地盤開工(佢手上可以同時有超過一個地盤),都要請個識字嘅幫手管下工人同出糧咁。老闆之前用過管工做工人,見佢都醒目,就出多少少錢叫佢負責管工,仲叫佢幫手用 $370 一日請多啲工人來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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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知個管工見利忘義,竟然出 $340 請人,餘數 $30 當然袋袋平安。有趣嘅係,佢同個個講法唔同,變相我地落 charge 都條條唔一樣。例如如果佢無話俾工人聽老細出幾多錢嘅,就變成盜竊工人嘅工資;有話俾工人聽老細出幾多錢不過報細數 $340 嘅,就告詐騙工人;同工人講明老細出 $370,不過如果唔俾番 $30 佢做茶錢就唔請你的話,就告貪污。一案三 charges,可能我見識少,但真係第一次處理。Madam May 仲教我,唔可以錯,一錯證人講唔出控罪元素,被告就會脫罪。

我印象好深刻嘅係,當我地話俾個老闆聽,我地要扣起所有現金作證物時,佢第一個反應係,「咁工人點算?做咗嘢無糧出,手停口停呀!我要即刻去想辦法借錢出糧……」

你試想,十八個工人,每人每日三四百蚊,一個月落來差不多二十萬。老闆一望就知唔會有二十萬多餘錢嘅人,所以我好記得目送老闆離開時,佢嗰份為工人生計著急嘅模樣,真係令我好感動。而且佢好内疚信錯人,猛同班工人話對唔住令佢地未出到糧住。望住望住,我眼角都有淚光。

那一邊廂送走老闆,這一邊廂輪到戲肉 — 會見個管工。嘿嘿,個管工同老闆完全相反。

會見期間佢對所作所為直認不違,甚至覺得「請人收茶錢,天經地義」。可憐工人血汗錢被剝削,佢竟然話「佢地心甘情願俾我㗎!」聽到我都怒火中燒,想不到一向冷靜嘅師傅竟然突然金剛怒目,聲綫提高八度咁閙佢,老闆同夥計咁信你,你咁樣講有無人性?

案件當然告上法庭,頭尾十八怒漢,十八條控罪。我好記得第一日出庭,個管工唔知案情嚴重,對住法官亂講一餐。個法官好認真同佢講案情嚴重,如果入罪會坐監,叫佢請律師辯護,又叫法庭書記提供法援資料俾佢,同話佢知有當值律師服務,可以即場幫佢,之後休庭一個鐘俾佢去揾當值律師。點知一個鐘之後,佢竟然又單拖出庭,話律師無用,唔請啦。個法官再三提醒佢,最後只能無奈話,下次開庭無律師,就唔會為佢再拖延下去。

當然下次開庭,管工依然無法律代表。佢話選擇自辯,法官又再三提醒佢自辯並非最好選擇,不過佢有權咁做。最後拉扯之下,都係自辯。

好啦,開庭。十八個證人,一個個現身作供,大部份都講得好清晰,畢竟案情簡單。但每次到辯方盤問證人時,管工就上哂身,不斷問對方係咪心甘情願俾茶錢佢嘅之類。佢咁樣問,完全錯重點,而且本來個證人講得唔夠清晰,都俾佢問到夠料告番自己,聽到我哭笑不得。個法官聽到佢盤問第一個證人已經覺得出事,提醒佢要小心盤問證人,因為盤問得出來嘅答案未必對被告有利。但係個管工完全唔理或唔識,總之茶錢就心甘情願,報細數或者隱瞞老闆開價佢就問到人地話「喂,我知道有 $370 梗係要 $370 唔要 $340 啦!」個法官仲要在每個法律環節上,提醒自己提醒過被告佢嘅相關權益。總之成個審訊,好漫長,明明一句講哂,但都要講三次〜〜〜

到最後判案當日,法官判案前心血來潮,突然問被告有無帶身份證。俾個法官估中,個管工果然傻更更話無,法官就叫休庭,叫我陪佢返屋企拎。我已經知道條友入硬,而且一定要坐監。陪個管工去到佢屋企,屋企無人,但睇佢起居生活照,老婆都算後生,個仔十歲左右,都算一家樂也融融。我當時都好唏噓。

返到法院開庭,法官宣判十八條控罪全部有罪,即時聽埋求情。個管工先如夢初醒,呆咗坐響犯人欄,講嘢口質質,話自己第一次犯,咩都唔知唔識,俾次機會之類。個法官嘆一口氣,話會紀錄在案,但係喺香港唔認識法律並非脫罪理由。最後判佢要坐十幾個月,即時監禁。管工晴天霹靂,無想過會咁大鑊,當堂軟倒在椅上。庭警將佢收押時,管工仲問法官,可唔可以打電話俾屋企人,因為屋企人唔知道佢有官司在身,今日之後佢再返唔到屋企,音訊全無屋企人會好擔心。法官再嘆一口氣,叫庭警特別安排,之後書記就以一聲 「ALL RISE」為本案畫上句號。

無知,真係好可怖。

PS:地盤散工一般都真係無學歷無技能嘅人,而且散工開工不穩定,收入真係唔高。記得同十八怒漢傾計時,問佢咁辛苦,申請綜援好過啦?個個都你眼望我眼,齊聲話有能力唔想靠人,而且在地盤工作都認識一班地盤兄弟,好過無所事事。如此單純、辛勤、老實嘅一班工人被管工如此魚肉謀利,係其中一個令我最憤怒嘅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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