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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3/9 - 22:03

【劍擊.專訪】沙士倖存者的頓悟ㅤ陳少珊學懂如何去愛

走過哀傷,樂觀的陳少珊重新認識生命奧秘。(《體路》圖片)

走過哀傷,樂觀的陳少珊重新認識生命奧秘。(《體路》圖片)

【體路專訪】明天和意外,你永遠不知道,哪一個會先來。

2003 年 3 月,陳少珊正快樂無憂地享受暫別賽場後那繁忙而充實的生活,熱切期盼回歸香港劍擊隊大家庭,翌年朝亞運會獎牌進發……但一個撲面而來的噴嚏、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士疫情,改變了她的一生。那年,Maria 才 29 歲。

生死有命,陳少珊逃出鬼門關,背上「沙士倖存者」標籤,活到今天。過去 17 年,每天都是恩賜,重新認識自己的過程中,她學懂如何去愛,珍惜眼前人,別讓人生留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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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有責任,保護好自己,個個無病無痛,就最幫得到醫生護士。

由古至今,歷史總在重演。新型冠狀病毒在武漢爆發,極速蔓延至香港以至全世界,人人自危,當年沙士患者重回大眾視線,前香港女子重劍選手陳少珊就是其中一人。Maria 近數月不斷接受訪問,即使往事談上千次萬次,仍願意不厭其煩重複分享自己經歷:「傳遞防疫訊息,這是一個使命。面對今次肺炎疫情,我並非 panic(恐慌),而是肉緊。」肉緊,全因她 17 年前掉以輕心,結果在地獄走了一轉,險賠上寶貴生命。

訪問當天,大家都「全副裝備」,口罩、搓手液、消毒濕紙巾樣樣齊。「人人都有責任,保護好自己,個個無病無痛,就最幫得到醫生護士。我經常喋喋不休地提醒身邊親人朋友,記得做足防疫措施,萬一不幸染病,再傳給他人,這是十分有罪疚感的惡果。」新冠肺炎在港蔓延之初,作為「過來人」的她曾經自動請纓:「我問醫生,自己的抗體是否還有效,可以到醫院幫忙,即使不能走在前線,至少也識得倒屎倒尿,幫病人抺身沖涼、送餐送文件,總之幫到幾多得幾多。」這種大愛精神,是 Maria 劫後重生的一種頓悟。

Maria 不厭其煩重複分享自己經歷。

提起香港女子重劍選手,大家應會第一時間想到世界盃冠軍江旻憓,其實 90 年代,陳少珊也是本地女重 icon 之一。Maria 在中一學期完結,為逃避媽媽安排的暑期班而報玩運動課堂,由於被鄭伊健的陽光檸檬茶廣告中那白袍白褲劍手造型所吸引,從此走上劍擊之路。她讀小學時身邊太多尖子同學,任憑自己再勤力用功,也沒法超越他們的成績,唯獨在劍擊場上,才嘗到勝利滋味,找回信心和自我價值,於是從小已養成一種「劍擊,就是我主場」的優越感。

天份加上努力,陳少珊學劍僅數個月,13、14 歲便入選體院少年隊訓練,「那時侯,所有師兄師姊都特別寵我。」Maria 1993 年先後參加世界青少年錦標賽及世界錦標賽,成為香港首位全職女子劍擊運動員,1994 年起與何嘉麗、張雪麗及張依妮組成香港女重代表隊,並於 1995 及 1997 年連續兩屆贏取亞洲錦標賽團體銅牌,1996 至 1998 年香港排名第一。儘管劍擊生涯走上高峰,不過人生不同階段有不同追求,陳少珊在 1998 年曼谷亞運獎牌落空後,毅然退出港隊,繼續完成學業,並與好友何嘉麗約定,待畢業及體驗公關工作後回歸「接力」,帶領師妹再逐亞運獎牌夢。

陳少珊 90 年代獲獎無數。(相片由陳少珊提供)

陳少珊(左一)與隊友兩奪亞錦賽女重團體賽銅牌。(相片由陳少珊提供)

陳少珊(右)與何嘉麗(中)(相片由陳少珊提供)

Maria 暫別劍壇完成學業。(相片由陳少珊提供)

沒有氧氣筒幫助,我根本無法呼吸,才驚覺「好大鑊」,今次可能會死。

然而意外無情降臨,一夜間摧毀了 Maria 整個人生規劃。2003 年 3 月初,當時沙士尚未在社區爆發,陳少珊發夢也沒想過家住的淘大花園危機四伏,心底暗暗嘲笑別人戴口罩:「Why so panic?」更鄙視市民開始搶板藍根:「傻的嗎?」直至 3 月 23 日星期天,病毒悄然而至,「那天在淘大樓下吃早餐,有個大嬸向著我『兜口兜面』打乞嚏,真的迅雷不及掩耳……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我有戴口罩、如果我即時用清毒用品洗臉、抺手,也許一切都變得不一樣。」可惜,人生沒有如果,只有後果和結果。

陳少珊「中招」後翌日如常返工,依然沒戴口罩,之後開始發燒,去聯合醫院看病,醫生說:「好似喎!」然後著她有心理準備,要一個人獨自面對三周治療。照肺、抽血,輾轉數天後確診,Maria 入住瑪嘉烈醫院,病情急速惡化,被送進深切治療部進行急救,第一次感受到接近死神的恐懼,「沒有氧氣筒幫助,我根本無法呼吸,才驚覺『好大鑊』,今次可能會死。入 ICU 之前,我問護士有沒有病人可以『出得返嚟』?很無助啊!我不停祈禱,甚至打電話給爸爸、媽媽、家姐說對不起,似是永別一樣。」那時侯,陳少珊求生意志直插水底,搶救成功後依然昏迷了一星期,經歷插喉的她說不出一句話。昔日隊友為鼓勵 Maria,製作了一段錄音聲帶,當中何嘉麗一句「快點起來跟我再打過,不然這輩子都輸給我。」讓陳少珊「起死回生」:「我明明打贏過嘉麗,她是用激將法!但對好勝的我非常管用。」最終,Maria 住了 5 天 ICU,呆在醫院足足一個月,深切體會何謂死過翻生,也徹底明白父母、家人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大病過後,回想當初,覺得好羞愧,快近 30 歲人,連斗零也沒剩給媽媽,內疚得無地自容……

一場大病,骨枯後遺症令 Maria 運動生命也隨之枯萎,重返港隊夢碎,之後與感情早已出現裂縫的前任丈夫關係更趨惡劣,結果離婚收場。面對接二連三的悲情命運,她堅強地接受,讓時間治癒傷痛,畢竟所有倖存者總有「世上除了生死,一切都是小事。」的感悟。走過哀傷,樂觀的陳少珊重新認識生命奧秘,也作出自我反省:「從小到大,我只為自己定下目標,很自我中心,而且恃寵生驕,港女、大花筒、臭脾氣,口賤、好 mean。大病過後,回想當初,覺得好羞愧,快近 30 歲人,連斗零也沒剩給媽媽,內疚得無地自容……其實,失去生命,做到 CEO 又如何?賺到大錢又如何?我常常反問自己,以前除了贏過那些劍擊獎牌外,究竟為家人做過甚麼?從來沒有好好侍候媽媽,對家姐又毒舌,那刻,我開始考慮家人,學懂愛護他們,改善彼此關係,知道人生最大責任就是照顧父母,後來爸爸過身,更要愛錫媽媽,她一日未走,我無論如何都『唔俾自己死』、點都會頂住。」

過去 17 年,陳少珊一直積極工作、生活,2012 年在何嘉麗鼓勵下重返劍擊賽道,2015 年起至今一直參加亞洲劍擊大師賽,並取得不少獎牌,愛情路上也遇到現任丈夫,重獲幸福,「他為人老實,又識打算,對我好好,跟前夫完全相反,我希望大家一直攜手走下去,所以現在的我『好驚死』!」說時笑得開懷,彷似從沒經歷傷痛。

陳少珊(右)在好友何嘉麗(左)鼓勵下重返劍擊賽道。(相片由陳少珊提供)

(相片由陳少珊提供)

Maria 自 2015 年至今一直參加亞洲大師賽,並獲得不少獎牌。(相片由陳少珊提供)

作為前香港精英運動員,Maria 對體壇種下不解情意結,2017 年加入港協暨奧委員會,擔任香港運動員就業及教育計劃副經理,半年前轉到社企 OnBoard 任職,進一步幫助香港退役運動員轉型,向職場、商界發展。陳少珊同時兼任劍擊教練,走入社區指導兒童,以英語教劍,讓小孩享受 Happy Fencing 的同時更可提升英語水平。

人生就是這樣,上帝為你關了一扇門,也總會替你打開一扇窗。刻下的陳少珊,每天都活得快樂、每天都心懷感恩。幸福不是必然,她只盼明天更美好!

 

圖、文:七言

原刊於《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