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遠・專訪】我的離開也是愛 跳遠教練 Animo 移英前最後專訪

《體路》製圖

【體路專訪】這是一個有關跳遠的故事。但這一跳不單是 6 米 31 或 8 米 12,今次一跳就由香港跳到 9,600 多公里外的英國。個子不高但聲線嘹亮,不論學界賽、測試賽、錦標賽、亞運會的看台上也看到、聽到她的存在。陳慧賢(Animo)帶著四個跳遠港隊代表,戰過大小賽事,破盡學界和香港紀錄,卻突然放下一切,與同為田徑教練的丈夫陳沛定居英國。其實,這也是一個有關移民的故事。

2021 年 10 月 11 日,香港剛經歷過「獅子山」的風雨,又預備面對「圓規」的逼近。就在這兩個颱風之間,剛好遇上一日天朗氣清,陳銘泰、高澔塱、馬嘉豪和俞雅欣正在將軍澳運動場把握這星期的唯一機會,備戰六日後的賽季最後一仗,也是 Animo 在香港領軍的絕唱。

最後一次帶領四名愛徒的這課訓練,她依舊拿著秒錶為運動員計算助跑時間,指點他們的起跳距離。「當年市面上很少教練專教跳遠,既然自己跳遠較叻,市場又缺這個項目,倒不如試試開私鐘去教。」Animo 自 2004 年開始擔任田徑教練,那年香港體育學院剛剛成立,陳敏儀、鄧漢昇與李致和仍是當打當紮的運動員,往後成為她高徒的陳銘泰還只得 11 歲。「我要家長也聽從我,不喜歡由他們支配我的訓練。曾經有家長打來說小朋友翌日比賽,所以要練全程起跳,但我拒絕了。因為我有我的安排,不會因為你叫我而做甚麼甚麼。」升中前正是課外活動的「搏殺期」,也是那年代當小學生的我亦試過游泳、跆拳道、鋼琴接踵而來。家長們之所以緊張地要求 Animo 賽前轉變計劃,正因為想用成績換取入學加分。「但很多對手到初中已經不見了影,反而陳銘泰就會繼續跳上去。」

里約奧運 初試啼聲

「跳遠王子」初中時期跳遠成績並非特別驕人,到中五的學界才以破紀錄距離奪冠,一年後卻突然大爆發,跳出 7 米 64 打破塵封 26 年的香港紀錄。再過 13 個月,他在兩個月內再連破兩次,將港績推前至 7 米 70。「當陳銘泰破紀錄時,很多人都問過我有否預計過他能有這成績,其實真的沒有,我一直與他合作都沒想過能教到他這麼勁。」勁,絕對是當年陳銘泰的最恰當形容詞。7 米 7 後,他先於 2015 年 6 月單場兩刷港績,半個月後再跳出 7 米 89,16 年 4 月再造出 7 米 99,距離轉全職後的「衝 8 米、衝奧運」目標 1 厘米。

當陳銘泰破紀錄時,很多人都問過我有否預計過他能有這成績,其實真的沒有。

結果里約奧運前三個月,陳銘泰一躍到 8 米 12,成為首個突破 8 米的香港人。「現時想起都估不到他能跳到這麼遠,那時才發現我的訓練是真的做得到,覺得其他有能力的運動員也可以跟我的方法做得好。陳銘泰絕對打通了我們的路。」憑著這個與奧運標準僅差 3 厘米的港績,他獲得「外卡」成為香港第二位跳遠奧運代表。「以前會有人講『跳遠可以去到哪裡?不如分他出來跑 4×100 米吧』,那時候的接力更加吃香嘛。」倫奧席位、亞錦金牌、亞運銅牌,再奪亞錦銀牌,男子接力隊在里奧前四年是香港田徑界炙手可熱的一員。以陳銘泰當年 10 秒 63 的最佳時間,大可以發力轉項短跑,「直至我們沒有放棄跳到去奧運,自此就沒有人再講這件事,連田總都不夠膽『郁佢』。我們算是跳遠的一個好指標,讓人知道田徑發展不只有短跑,之後也有跳高、跨欄、標槍等所有項目都開始好看。」

我們算是跳遠的一個好指標,讓人知道田徑發展不只有短跑。

資源貧乏 「要出好多力」

當一個冠軍的教練難,令麾下所有運動員都成為冠軍更難。陳銘泰之後,Animo 再有弟子高澔塱及馬嘉豪包辦學界冠亞軍,前者及後成為亞運代表,亦有俞雅欣一年內八度刷新香港紀錄。「當香港有了第一個,就可以一起進步。所以陳銘泰是一隻模,之後的一直複製就『唔使死』,加上體院總教練都教懂我很多訓練計劃,慢慢大家互相更有信心。」

運動員常說 Animo 很惡。在訪問這個多小時中,我也完全感受到她那嬌小身型不合比例的自信、霸氣。當然,她的霸氣的確有她的道理,因為就算想複製她的成功,也可能要付出比她多十倍、百倍的努力,「香港的資源是不夠的,所以要花自己時間,就算抄外國也要時間!要推他們去亞洲、世界的水平,是要出很多功力,甚至和老公在家中也要『傾下拗下』,反而可能撞到新衝擊,但就好慘囉!」由開創先河,到無師自通,Animo 在跳遠教練這條路上一直摸索,未必能夠承先但也至少可以啟後,「香港有種文化是教練間不會分享,幸好新一代都很好,因為分享才能互相幫助、增值。」

啟後的「後」,是後輩,也是後代。那些年腹大便便在體院指導跳遠隊的畫面還深深印在我腦海中,轉眼間 Animo 兒子陳諾已經三歲有多。近兩年香港再現移民潮,很多離港的先頭部隊也是膝下有兒的中產家庭,「我倆覺得社會不穩定,教育也愈來愈差,為了小朋友便想離開。」也說了今次是一個移民的故事,訪問見街之時,他們一家應該已在英國稍稍安頓下來,感受到當地深秋的氣息。只是在此之前,每一個有離開意慾的香港人,也與他們一樣經歷過無數掙扎,「經常都問何時走、如何走,想過先送兒子去讀高中,待我們退休再去,又或者先讀完小學?但永遠只得『講』字,很難行出這一步。不過社會情況已經等不到了,我們都想快點離開。」

經常都問何時走、如何走,但永遠只得『講』字,很難行出這一步。

要走就要走 要夠膽講出口

英國政府年初接受 BNO 申請「5+1」移民簽證,加速 Animo 與丈夫的動作,但再真正令她動身的催化劑,Animo 不諱言是母校的一個決定:「我教了德望這麼久,帶隊又有成績,但始終升不了職,便覺得是時候了,可能去到發展到的話又有另一片天地。」Animo 過去十年一直身兼兩職,既是德望中學的體育及田徑隊負責老師,也是跳遠教練,卻不時惹來分身乏術、只顧跳遠隊的質疑。「我好鍾意德望,全心全意教德望,放了很多時間在她們身上。有哪個老師在運動場的時間比我多?我由讀書到現在未曾在聖誕新年去旅行,因為她們要去集訓營。不過有人覺得為何德望還未贏而我教跳遠班很叻,但教一間學校是有很多項目,不能從單一訓練去看。」德望出產過陳佩琦、俞雅欣、陳樂悠及劉晞庭等學界紀錄保持者,但對上一個田徑總冠軍已要數到 2005 至 2006 學年的一屆。

陳沛(左)與陳仲泓

既然再無懸念,她也於 6 月一次訓練後向徒弟正式說出「移民」二字,「之前都經常會說說移民怎樣,一兩年後會在哪裡,但今次真的要走了。」原來這年頭移民很快。我也經歷過親戚這個月說離開,兩個月後便已經身處倫敦的一幕。Animo 到 7 月向體院交代離港事宜,預備 10 月飛越半個地球。「他們(陳銘泰等人)初時都未有特別反應,情緒慢慢地才浮現出來。」再見偏說到紅眼,被時代拆散才道別那樣難。「Animo Team」的情緒爆發點,也許就是 9 月的陜西全運會。

今屆全運受疫情影響,港隊隨團人數大減,即使可以北上也要先隔離 21 日才能出賽。陳銘泰和俞雅欣是香港男、女子跳遠獨苗,然而 Animo 卻只能留在香港遙距督師。「原本我很想隨隊,當是與他們的一個總結。其實有與老公談過,不如我真的去一去?不過他也剛剛去完奧運,這段時間要處理移民的事實在分身不暇,21 日真的太長,如果我又走便真的處理不及。」陳沛徒弟陳仲泓是香港首個男子跨欄奧運代表,兩人並肩在東京獻出第一次,回港隔離過後,已是跳遠隊北上之時。

「不能在現場真的很可惜,也很傷感,但開心在兩人也總算入到決賽,只是一定想要更多。」陳銘泰與俞雅欣在西安同樣躍入決賽,前者甚至以 7 米 68 的成績四年來首次在大賽晉級。然而兩人未能在決賽延續勇態,俞雅欣在雨戰下僅跳出 5 米 92。「她最想對我說『我跳到了』,但卻跳不到成績,所以就很不開心……」那日賽後,俞雅欣在 Instagram 寫上「比起『對不起,我盡力了』更想有能力說的其實是『我做到了』」。說到這個由中學已看著成長,卻到中學畢業才正式跟隨訓練的「小丸子」,Animo 雙眼也突然通紅、哽咽、語塞,「我覺得她還有很多機會,但她說是想和我一起。我一聽到便覺得很心痛……」再看俞雅欣的帖文,其實還有一句,「很想還有很多機會的是『我們』而不只是我。」

我覺得她還有很多機會,但她說是想和我一起。我一聽到便覺得很心痛……

否極「泰」來 卻留遺憾

時間早一秒一秒走,誰錯失多少春與秋。離開的計時器滴答滴答倒數著,要在這時候叫 Animo 回想過去十多年的深刻、遺憾,確是有點殘忍,「我們應該未試過全隊人一起出外比賽,一直都很想試一次。經常都想可以繼續和他們攞獎、去亞運奧運。」奧運,陳銘泰去過,但 Animo 同樣只在香港;亞運,Animo、陳銘泰、高澔塱終於能一起飛到雅加達。「亞運很深刻,他倆哭了,我都好傷心。」高澔塱初賽成績 7 米 67、決賽稍稍緊張下只有 7 米 47,「其實還好吧,第一次去不用哭啦。」但陳銘泰好歹也是跳過 8 米的「香港一」,最後 7 米 11 初賽止步,甫回到觀眾席已搭著 Animo 嚎哭起來,「你想想陳銘泰怎會跳不到?隨便跑都得吧這麼快,但他也自知狀態不好,那陣子怎搏也搏不到,只是感到是有些事不同了。」

陳銘泰在 Animo 17、18 年懷孕期間北上隨蘇炳添的教練練習,幾乎將過往十多年的技術整套改變,為的就是讓自己能遠離傷患、穩定地跳出好成績。只是那數年的他光芒盡失,每次賽後訪問也總會聽到他說技術調整中。「我們經常都質疑應不應該走回頭路,因為以前都跳到 8 米 12,但其實已經不能用回舊技術,所以很模稜兩可,連我都會像賭博般心大心細時就出現危機了。」幸而,危機在 Animo 離開前的全運暫且解除,連陳銘泰也自言希望可重回天空。

我們經常都質疑應不應該走回頭路,因為以前都跳到 8 米 12。

同一天空下,畫面卻兩樣。此刻的 Animo 與丈夫兒子已身處新家園,「原來我們也算行得好前,也有很大勇氣,之前都沒人想到我們能放得低。」其實也不完全放得低,至少教練這身份仍然會繼續、仍然會嘗試在當地田徑會學師、仍然會遙距跟進四名高足的狀況,直到體院聘請的新教練上場,「我有時也覺得,我一日不離開,體院都未必會請人,可能去到埋身才會想起找教練。」但新教練預料最快也要明年 1 月才到任,距離杭州亞運只剩半年時間,「好的要等,不好的就更要再找。在一切情況仍然未知下,其實可以找更多機會出去練習,甚至陳銘泰可用三年搏多一次,去巴黎。」

陳銘泰可用三年搏多一次,去巴黎。

「希望他們能夠維持得到之餘,有更多運動員冒起。只要有一班能穩定在亞洲賽出現,香港的水平就自然去到世界賽。」談到離開才令體院驚覺要聘請教練,我腦海不知怎地冒出「我的離開也是愛」這歌詞。對了,那個 Animo 領軍絕唱的比賽,三子一如所料包辦頭三,陳銘泰的成績更比全運一槍要好,俞雅欣也在女子組輕鬆奪冠。但任成績如何也好,看台上的 Animo 也依然用盡了每一分鐘,掏盡自己口袋裡的所有知識,繼續將他們推上更高。Animo Team,說了再見,約定再見,就會再見。


後記:

由在奧運現場的陳康,到今次的陳慧賢,三個多月來訪問了兩個離開的港隊教練,兩次離別感覺也截然不同。陳康那次雖然與運動員一起到機場送機,但始終是在奧運期間才真正認識教練,感覺總像隔了一重,但看著 Animo 時卻更有感覺一點。縱然這次也只是與她第一次訪問甚至真正交流,但可能早早已在體院見過她腹大便便地指導的一面,又與陳銘泰、俞雅欣等做過訪問,對 Animo 也總有點認識。

全運前聽聞 Animo 將要移民,本也未想到做今次這個小計劃,也是到了俞雅欣那個賽後的失落回覆以及 IG 帖文,加上陳銘泰對特首的一番話,才令我決定硬著頭皮託同事、託陳銘泰詢問 Animo 會否接受訪問。因為不知怎地總覺得移民這課題有點尷尬,不是每個人都肯在離開前吐心聲,豈料她一口答應,先要感謝。從將軍澳那一課練習、到 Animo 離開前的比賽,再到照片中見到送機的一幕幕,看見的是 Animo Team 的感情,也是體育界以至香港人的唏噓。有多少家庭、朋友、戀人在最近兩年被逼分隔兩地,又有多少人未來會像他們帶著不捨遠走他鄉?但願大家同樣,說了再見、約定再見、就會再見。

重溫是次訪問的運動員篇

 

圖:李子正、麥景智
文:麥景智

原刊於《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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