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操・專訪】陳卓琳:平衡木上留下來的人 緣來了還要堅持下去

《體路》製圖

【體路專訪】體操,在香港絕非主流運動,但每次到順利邨體操館採訪,也總見到一大班小將在埋頭苦練。新生代似是不絕,接班人卻可能一將難求。以女隊為例,已屆三十有多的黃曉盈現時仍是港隊主力,身旁的 90 後隊友大多早已離開。留下來的人不多,年尾將滿 19 歲的陳卓琳(Charlie)是其中一個。今次訪問起初打算與她談談只剩自己還在堅持的理由,但原來,這是個關於緣份的故事。

緣份是種奇妙的東西。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是種緣份,人與事物的遇上也是緣份。有說緣份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Charlie 與體操的就始於一個易病的身軀和一張宣傳單張,「媽媽本身想帶我報讀芭蕾舞或羽毛球等較能強身健體的運動,但我在體育館對一張印著燕式平衡的單張很有興趣,不停在玩,媽媽又覺得單張上的女孩頗漂亮,就幫我報了體操幼兒班。」那年她兩歲,記憶模糊得要從媽媽口中才得知這段歷史。但任記憶如何模糊,小時候那份熱血、熱情和堅持始終不能輕易從腦海中抹走。

「有一次我病到七彩,但仍然很堅持要去練習。」當初是因為想強身健體才接觸運動,到小學又變成即使生病依然要做運動,原因很簡單,就是「開心」二字。「和一班隊友一齊玩是件開心事,上學多累都會想見她們,又覺得很熱血很想玩,也可能已經變成習慣?總之就算多辛苦也鍾意那個環境和氣氛。」讀著這段文字的你,還記得 5、6 歲喜歡做一件事的單純嗎?或許是放學後衝回家看卡通片;或許是期待著新款手機遊戲發行。Charlie 鍾意的,就是李福林體育館內的愉快氛圍。

手中這唯一一件自資購買的體操服,代表著當年初入港隊的日子,「價值二、三千元,但好像只穿過兩三次。」

因愛,自然愈練愈起勁。Charlie 升中前順利獲甄選入港隊受訓,「但就發現人生只剩餘睡覺、上學和體操,基本平時見到同學一齊食飯行街買衫的生活,我完全沒有。」當愛變成責任,缺少激情便自然看很多事都不順眼,當初的開心也隨之而慢慢減退。「有時會覺得為甚麼要這樣辛苦,做回一個正常人不就更好嗎?可以和朋友食飯飲嘢吹水,為何要放學立即趕去練習,回到家才做功課。」偶爾在網上找到 Charlie 中三時在校刊的自白,也說到「一路走來非常艱苦」,但其實更苦的,當時的她仍未遇到。

有時會覺得為甚麼要這樣辛苦,做回一個正常人不就更好嗎?

Charlie 以 14 歲之齡出戰 2017 年天津全運會。(體路資料庫圖片)

學業、練習、體重 否極還未泰來

中三後的暑假,Charlie 到過天津參加全運會,是整個香港代表團年紀最小的一人。獨戰四項的她出發前已早說過目標是汲取經驗,也算為翌年的雅加達亞運來個提早備戰。全運過後,升上中四的她同樣要開始為學業路上的另一場戰爭 — DSE 而預備。學業與運動雙重夾擊,「剛剛升上高中就覺得很累了」,Charlie 眉頭輕輕一皺,當時面對的壓力除了外在,還來自內在。「你知道體操是一個好需要保持體型的運動吧。但我那時青春期,『脹』得好勁,又要控制體重又要練習又要讀書,全部事情加起來很大壓力,練都練得不開心。」有說否極泰來,但 Charlie 的故事來到這裡,泰,還未會來。

Charlie(左)與大師姐黃曉盈如今仍並肩出賽,「她在旁邊的感覺很踏實,是我一個好好的學習對象。」(體路資料庫圖片)

「集訓完回到香港,宣布我是去不到亞運的那個,『好 sad、喊哂』。」2018 年雅加達亞運,體操女隊三人爭逐兩個席位,最終由吳恩言及陳芷芯取得資格。那次體操隊在順利邨體操館見記者,我們一眾傳媒的目光停留在五名代表身上。當時同在館內的 Charlie 看在眼內,感覺更是難受,「原本教練說我很大機會可以去(亞運),捧到我很高,怎料令我跌得更痛,我就說想退隊。」不過教練未有立即答應,反而著 Charlie 先休息幾個月再決定,她的體操路也意外地於此時出現曙光,另一段緣份又正在等待著。

原本教練說我很大機會可以去(亞運),捧到我很高,怎料令我跌得更痛。

這個亞運交流團,正是令陳卓琳(左三)回心轉意的最大原因。(港協暨奧委會圖片)

港協暨奧委會當年與贊助商合作,安排 18 名年輕運動員到印尼觀賽及交流,Charlie 成為當中兩名體操代表之一。「我本身不太想去,因為我覺得自己本應在台上,你要我在觀眾席上看,其實是施捨給我。但好好彩我最終有去,否則會很後悔。」在亞運極其密集的賽程中,這個交流團實在未能吸引太多傳媒注意,也在雅加達的我甚至不太記得有這樣的一班小將存在,但偏偏 Charlie 與亞運的緣份仍然可以此方式延續。「與他們談起未來目標時我在想,我本身的目的是預備去完交流團便退隊,但為甚麼個個都好熱血般說四年後一起在亞運場上見?」再加上客串領隊的單車隊名宿黃金寶一席分享,令 16 歲的她意會到自己才剛剛起步,雖有失落,「但回想起來,運動生涯其實無可能一帆風順,都要跌一跌才懂成長。」

錯過亞運 由零開始

跌了這一跤,Charlie 得到三個月休息時間,終於可以成為她口中的「正常人」:睡到自然醒、不用練習、晚上與家人食飯、想何時出街就出街。但當了五、六年「不正常人」,正常生活也不是容易過,「一、兩個星期都玩到厭了,因為體操佔了自己很大部分時間,缺少了就變得很空虛、好頹。」這份悶、頹、空虛感,可能近兩年曾接受隔離的讀者都略懂一二,由最初覺得可以有無限「me time」,到慢慢感覺到完成所有日常事都還剩餘大量時間。最後,Charlie 還是頂不住體操的「引誘」,再次回到順利邨體操館由零開始。

但要重新由零開始也不是易事。體操是體院精英項目,但順利邨的面積和器材數量完全不敷應用,令即使是港隊常規成員也要與青年軍,甚至街外人共用設施。應付硬件問題之餘,也許自己身體的玩笑才更難面對。「考完 DSE 後有人會暴脹,好難減,超級難減,真的不是說笑。」Charlie 笑說自己也曾經歷「肥過隻豬」的階段,就連訪問當日亦不斷關注記者拍得是否顯瘦。說實話,拍攝這種「pose 相」並非我的強項,或可說拍照根本不是自己強項,但願 Charlie 尚算滿意成品。

因為體操是玩自己身體,你不會想自己負重練習,所以控制體重是自己的責任。

體型對體操運動員而言,也許與技術同等重要。男將的肌肉線條、女將的 S 型曲線,可能影響裁判和觀眾的觀感,更關鍵是影響身體的敏捷度、柔軟度、平衡力,「因為體操是玩自己身體,你不會想自己負重練習,所以控制體重是自己的責任。」女生天生就比男生易胖,是荷爾蒙的關係,也是肌肉及脂肪比例的原因,加上青春期更易吸收,也讓那兩年要專注讀書的 DSE 生們變得更難 keep fit。「有些再見到後輩都練了上來,會覺得練來都無用。每日浪費四小時去練習,還要是漫無目標般,很多人都選擇離開。」

這邊廂重投訓練,那邊廂卻又不斷有隊友離去。現時女子成年隊中,大概只剩下 Charlie、大師姐黃曉盈、剛從英國回流的吳恩言等五、六人,當年另一位亞運代表陳芷芯已經退居幕後轉任教練。和 Charlie 同期由李福林時期進入港隊的另外三名女生,與體操的緣份同樣暫止於中學畢業。的確,運動員的「體操壽命」大多在約 20 歲就會完結,像黃曉盈般到 34 歲仍在戰場上的只屬少數。

現時 Charlie 只是名體院兼職運動員,但每周訓練時數其實與全職相差無幾,一星期有廿多小時總會在訓練館見到她身影。同齡的同伴已離開得九九十十,為何還要苦苦堅持,不會沒意思嗎?「現在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亞運。四年前去不到,四年後就一定要去到,因為我覺得等不到多一個四年。」放棄很容易,堅持很難,但其實要堅持的原因可以很簡單,就是如此一個對自己的承諾。

四年前去不到,四年後就一定要去到,因為我覺得等不到多一個四年。

今次相約在公園內的健身設施和遊樂場拍照,原本打算是展示一下這 18 歲女孩的童真和少女心。童真確是出現,想不到她的談吐卻有著與年齡稍不相稱的成熟,然而說到體操為她帶來的一切,「光環囉,別人會覺得你好勁」,面上的笑容還是有點率真。「中學時同學看到你又練到習又讀到書,會有少少仰慕,連自己都有少少覺得自己頗厲害。」她笑著續說。

不如你試試行一次這條路,行完再話我知是否真的妒忌我。

「但有人也會妒忌你,妒忌你好像是天生就這般幸運。」面對別人的成就,有人只看到表面的風光,卻對背後的辛酸視而不見。說到這裡,Charlie 講得有點氣憤,那不相稱的成熟又再次出現,「我心底會對他說,不如你試試行一次這條路,行完再話我知是否真的妒忌我。」Charlie 這條體操路至今行了 16 年,訪問見街之時又預備將到達之地再延伸遠一點,出戰在日本北九州市舉行的世界錦標賽。由全青運到全運,再邁向世界,一切又回到緣份這回事。「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緣份,要成為港隊、成為最 top,你要有天份也要勤力,但都要一個對的時機才能令你走得更遠。」

原來玩體操和談情說愛也差無幾,講求緣份、時機,也耗時亦有點自虐,還要只剩自己一個時仍走下去。

最後再送上兩張陳卓琳「平衡木」照:

 

圖、文:麥景智

原刊於《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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