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學(資料圖片)

請老鬼安息吧!我對中大學生會解散的感想

【文:譚家博博士(第四十一屆中大代表會副主席)】

近日,中大學生會終於宣佈解散。身為「老鬼」的我,故然心裡難過;但我還來不及整理回憶,致以哀悼,並表達對現莊的體諒與同情時,老鬼如周保松教授已經急不及待向弱者抽刀,大罵學生會違憲云云了。

我很討厭老鬼;即使我早已成為中大學生會代表會的「老鬼」了,我還是依舊討厭老鬼。

何為老鬼?老鬼是指某一大學學生組的前任幹事,尤其是指已畢業的。香港的大專院校流行「上莊」(加入學生組織的幹事會);幾乎所有「莊」,無論是學生會、院系會還是學會,幾乎所有候選幹事在參選時,也會在諮詢大會面對「老鬼」。比較客氣的,會「教導」後輩如何做事;比較無禮的,則直接辱罵下莊。後者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城大諮詢大會反枱事件」;身為商學院及學部聯會幹事會諮大會主席的鄭源霖在鏡頭前反枱並以粗口辱罵候選內閣。

中大學生會為何「老鬼文化」特別盛行呢?中大是一所很傳統的大學,傳統得連二十出頭的學生也很傳統。他們覺得學生會要將七十年代社會派的精神代代薪火相傳,因此很重視老鬼的意見。部分老鬼也總是畏懼現莊會敗壞了中大精神,因而對現莊總是充滿不信任。這種文化在幹事會和中大學生報編委會尤其盛行;好些老鬼即使已經畢業多年,仍回專程回來參加「傾莊」(有意參選的同學與現莊討論學生會事務,預備參選),教導有意參選者如何繼承他們的精神。其中一位最著名的幹事會老鬼就是人稱東叔的 Y.T. Chan,他是常客,每次都來分享他的社運經驗和政治主張。但他是個善良的人,說話雖然長氣但也很客氣,不似其他的老鬼,一開口就問候現莊全家了。亦正因有如此強大的老鬼文化,幹事會和學生報的承傳的確比其他莊好 — 最少他們沒有出現代表會文件遺失的這種低級錯誤。

中大代表會的承傳有多糟糕呢?我是第 41 屆的副主席,但我連第 39 屆及以前歷屆代表會會議紀錄也沒看過;我跟是任主席和秘書的溝通不良,職員會辦事效率很低,大會經常流會,老鬼也沒有怎樣幫忙或指導。直到第 42 屆的主席王海平大刀闊斧的改革職員會,主動懲處屢次缺席代表,四出搜尋文件,不斷開會,並解決當年學生會的財政危機和加入新書院代表的修章爭論,代表會才重新運作。因為代表會無老鬼文化,所以代表會也只能依靠現莊。

身為老鬼,如今回想昔日代表會往事,只覺凡事虛空。當年,在校外,社會運動剛剛出現左翼與本土派的意識形態之爭;同時,在校內,中大學生會與舊書院學生會歷時已久的利益衝突又再次因為新書院問題而爆發。原來的會章規定只在崇基、新亞、聯合和逸夫舉行代表會民選代表選;由於五間新書院逐一成立,因此 42 屆提出修章,以新增新書院民選代表加入代表會。主導修章的「中央派」乘機在修訂案加入條款,要求削減書院學生會「委任代表」人數至每書院一人,此方案亦得到當時幹事會、學生報及代表會主席支持。以崇基學生會及新亞學生會為首的「書院派」對此「削藩」修例大為不滿,因為書院「委任代表」(其實也是由書院學生會代表會票選,所以嚴格來說是「間選」而非「委任」)之設立,本是為了保陣各書院在中大代表會維持相同的代表人數,不會因為參選代表會人數不足而有所減少,對個別書院造成不公(在 2012 年以前代表會選舉氣氛很差,很少人參選)。當時我代表「書院派」提出保留現時委任代表人數的修訂案,反對「中央派」的削藩,代表會因而分黨分派,大家鬧得非常不愉快,關係十分惡劣。結果中央派方案通過,書院派方案被否決。如今回首,只能一笑置之:學生會都消失了,甚麼議席之爭,到底還有何意義呢?

從 42 屆開始,每一屆下莊,都被上一屆進步,不斷修章,不斷改革:司法委員會終於成立,確保學生會有獨立的司法機關。我當年未能完成的《監察條例》,終於在 2017 年通過,為處理針對學生會的投訴制訂明指引。最重要的是,深受遺失文件之苦的代表會終於通過檔案條例監管文件保存。他們不用老鬼的幫助,而老鬼也似乎幫不上忙,因為 2014 和 2019 年已經是兩個不同的世界,甚麼經驗都無用了。過去,沒有老鬼監督,代表會潰不成軍;後來,沒有老鬼扶持,代表會仍力挽狂瀾。老鬼做不到的事情,現莊做到了。老鬼未曾面對過的政治局面,他們也面對了。老鬼還能說甚麼呢?

畢業以後,我也沒再見過其他代表會老鬼。今年 2 月,中大校方要求學生會獨立註冊;我不知道其他老鬼有無就此事主動向代表會出謀獻策。我只能肯定一件事:2021 年 5 月 25 日第五十一屆第一次常務會議上,只有我這一位「老鬼」— 第四十一屆副主席以及第四十一及第四十二屆觀察及諮詢委員會主席列席會議並且向職員會表達對了我對「學生會註冊」問題的關心和憂慮,會議前後更提出書面意見,希望此事改以幹事會、代表會、學生報及校園電台組成的聯席會議商討。事實上,除了我多次發問以外,當天會議就註冊問題的討論並不積極,沒有現屆代表會、學生報或校園電台代表或老鬼當場提出強烈反彈。而我也相信當時有與會者覺得我這位老鬼很煩。然而,代表會通過「指使學生會註冊」議案後,馬上在遭到學生報聲討;同時,代表會老鬼、第四十八屆中大學生會代表會主席孫昊賢於 5 月 27 日入稟學生會司法委員會遞交司法覆核許可申請及臨時禁制令申請,要求裁定決議違憲且無效。最終司委會裁定代表會議決違憲,認為代表會無權指使學生會獨立註冊。後來代表會在 6 月再次召開大會,提出就獨立註冊一事舉行全民投票,同時繼續就此事尋求更多法律意見。

最終,代表會選擇了召開聯席會議,而聯席會議亦決議解散。故然,這並非我樂見的結局。但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怪責第五十屆及第五十一屆的代表們半句。承擔法律責任的是他們,不是老鬼。承擔政治壓力的是他們,不是老鬼。承受從老鬼而來的傳統壓力的是他們,不是老鬼。獨立註冊以後,學生會在國安法時代要面臨的政治與法律風險,難道老鬼不知道嗎?學生會的招牌故然重要,但難道面子比人的生命更重要嗎?

沒錯,對於這些老鬼來說,面子勝過人命,精神高於個人,反正面對牢獄之災的不是他們。只有活著的人才會關心生命。他們不僅對代表會這一年以來孤軍作戰坐視不理,還要事後孔明,用盡會章和輿論等一切手段,對現屆代表會落井下石,因為他們覺得代表會背叛了他們的「精神」,推卸了他們的「道德責任」。這些老鬼卻不自省,今日所發生的一切,原來都是他們留下來的政治爛攤子,是大家的責任,尤其是以「資深社運人士」自居的老鬼的責任,因為香港落得今天如此下場,正是源於你們領導的民主運動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歷時五十年的中大學生會終於劃上句號。我想對各位第五十一屆代表會成員表達感謝和歉意。我感謝你們,因為你們勇敢地負起了我們不能承受的軛。但我更要向你們道歉,因為你們之所以要肩負起如此重擔,都是我們的責任。我只希望你們平安。

但我更懇請那些指手劃腳的老鬼們盡早安息。事情尚未發生之前,你們不察危機;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你們仍袖手旁觀;直到事情塵埃落定了,你們才高聲疾呼。請你們安息吧,學生會已經安息了!既無學生會,從今以後就更無學生會老鬼了!請你們放過中大學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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